2036年3月11日

第一节 涟漪

晨雾朦胧，湖面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像一块未通电的金属板。

避难所东侧，三道新挖的壕沟如伤疤般横亘在焦土之上。碎石堆垒成障，棱角锋利，却已被一圈圈柔韧的水草缠绕包裹——那是苏晚昨夜独自完成的。

她跪在泥泞中，双手深陷湿冷的淤泥，掌心贴住水草根部。闭目凝神，呼吸轻缓如絮。

淡绿色光晕自她指缝间悄然渗出，如春泉破冻，无声浸润干裂的茎脉。枯槁的水草竟缓缓抽芽，新生的藤蔓柔韧如筋，一圈圈盘上碎石，将尖锐的棱角温柔裹住，形成一道活体缓冲层。

这是她的【愈合】的延伸应用——不仅治人，而且养物。

没有被命令，没有被索取，而是她主动做的。

凌一白站在远处，身影被晨雾削得单薄。他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却像隔着一层冰。

前世，他在七个避难所辗转，每一次都被当作“探查S级”的工具使用。任务失败时无人问伤，任务成功后无人问累。只在他快倒下时，有人冷冷丢一句：“你不是S级吗？撑住。”

那时他只是一根插进深渊的探针——能感知最细微的震颤，却从没人问它会不会断。

苏晚也是这样。

被赵之栋小队当作“控兽器”——他们从不给她白核清异化，任其异化度常年徘徊在82%以上。只有出任务前，才丢给她一颗白核：“用完回来，否则你撑不过三分钟。”

任务一结束，异化度再度爬升，她便只能乖乖回到笼中，像一件用完必须归仓的器械。

工具，不需要主动，只需要服从。

可此刻，苏晚正跪在泥里，双手深陷淤泥，为一道无人下令的壕沟催生藤蔓。

“她昨晚又去给王磊治疗了。”李青禾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远处跪在泥地里的苏晚，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清晨的薄霜，“有苏晚的照顾，王磊的伤势恢复得很快。”

凌一白没回头，视线仍钉在下方那抹微弱的绿光上：“她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可她站在王磊床边，一句话没说，就哭了。”李青禾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那种演出来的哭，是整个人都在发抖。”

凌一白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她很聪明。知道王磊是对她最友善的人，当然要抓紧机会表现。”

“所以她在讨好？为了留在团队里？”

“不只是讨好。”他转过身，眼神冷静如冰，仿佛连瞳孔都结了一层霜，“她在证明自己‘有用’。在这世道，没用的人，连呼吸都是浪费资源。只有有用，才配活着。”

李青禾静静看着他，目光没有逼迫，却像能穿透那层冰壳。

过了几秒，她轻声问：

“……那你呢？”

凌一白微微一怔。

“是不是……也这样想过自己？”

他喉结微动，指尖掐进掌心，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地望向远处。

他想起前世那些日子，每次被当成工具用完就扔，他从没想过——原来自己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从未示人的软肋——那里，其实一直藏着一点余温，只是他不敢让它冒烟。

远处的苏晚，正抓起一把枯死的水草，抛向湖心。

水草落处，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仿佛想把什么沉下去的东西，重新推回水面。

第二节 观察期

中午休整时，四人围坐在核心舱外的简易桌旁。

阳光斜照，尘埃浮游，湖面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凌一白摊开防御工事图，语气平稳如常：“东侧围墙需三层结构……苏晚负责植被覆盖，授予临时权限——可进生活区，不可接触日志、路线、总账。七天为‘观察期’，后若无异常，升为正式成员。”

话音未落，林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划破布帛：

“我反对。”

凌一白抬眼：“理由？”

“理由？”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她救了王磊，连续四天耗尽精神力治疗，昨夜还独自加固了三段壕沟——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直视凌一白：

“我的队友，必须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你给‘临时权限’，不是谨慎，是不信。

如果你信她，就给完全权限；

如果你不信她，就直接杀掉。

别用‘观察期’这种词，把人吊在半空——那不是保护，是羞辱。”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绯一眼止住。

苏晚在一旁已经吓得身体僵硬，目光呆滞，僵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要把那跳出胸腔的心脏压回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会替她说话。她只知道，那一刻，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李青禾轻轻放下手中的晶核，终于开口：“一白，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少有的坚持，“但苏晚这四天做的事，不是演出来的。”

凌一白眼神微动。

“我不是要你盲目信任。”李青禾继续，“但‘临时’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道墙。她跨不过来，我们也不敢真把她当自己人。”

林绯冷笑一声：“说到底，你还是怕她知道太多，对吧？”

空气骤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