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十二分,天光未明。
雾像一层裹尸布盖在城市上空。
凌一白站在704门口,脚下是那具刚被他斩断脊椎的狂暴体。尸体跪伏在地,头歪向门缝,仿佛至死仍在倾听门内活人的呼吸。血从后颈伤口缓缓渗出,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开在末日的第一缕晨风里。
他蹲下,从尸体尚有余温的掌心抽出一部手机。屏幕碎裂,但电源未断。用拇指解锁,背景照片浮现:男人搂着妻女站在旋转木马前,笑容干净,日期是2035年元旦。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双手还在给女儿录视频:“等爸爸发了工资,带你坐最高的那个!”
现在,它只会抽搐、抓挠、撕咬。
凌一白盯着手机背景上那张笑脸看了三秒。
然后——
“发吧。”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发了也没用。”另一个声音接上,更冷,“没人会信。你比谁都清楚。”
“总要有人试。”
“试了,然后呢?”冷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想想上一世——避难所之间是怎么互相吞并的。”
凌一白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僵住。
他想起那些事。
不是怪物杀的,是人杀的。
第一个避难所建起来之后,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出现。一开始还互通有无,后来就开始算账:你们那儿序律系多,我们这儿实体系强,要不要“整合”一下?
整合的意思,就是吞并。
吞并的意思,就是杀人。
他见过一个序律系女孩,被另一个避难所的队长看中,强行“征召”过去——说是征召,其实是绑走。她原来的队友去要人,回来的只有五具尸体,胸口都插着同一句话:“资源优化,勿念。”
他也见过一个能量系Lv4,带着三十人投奔更大的避难所,以为能找到安全。三天后,他被编入“攻坚组”,任务是去清剿另一处避难所——那里面的人,三天前还和他一起喝过兑水的酒。
后来他自己也学会了。
不是他想学,是你不吞别人,别人就吞你。
在这座城市里,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来的。
“你这条发出去,”冷的声音继续说,“看到的人,不只是那些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还有那些想当‘王’的人。”
“他们会记住这句话。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更早开始凑三个Lv3。他们会建起避难所,然后——用你教的规则,去吞别人,去杀人,去成为你上一世见过的那种‘王’。”
“你亲手教他们的。”
凌一白沉默。
“也许……”另一个声音开口,但明显弱了。
“也许什么?也许他们会感激你?上一世那些被吞掉的人,感激过谁?”
两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上一世它们就住在脑子里,180天,每天吵。
一个说“再试一次”,一个说“别做梦了”。
可那不是“乐观”和“悲观”的区别。
那是一个想救人,一个想保命。
一个相信人性还有光,一个见过太多人性吃人。
吵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两个都不是。
他只是个装了两个灵魂的容器,一个从末世活着回来,一个在末世里学会了杀人。
现在,这两个人站在704门口,共用一双手,共握一部手机,共看一张笑脸。
三秒了。
该谁做决定了?
凌一白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开始打字。
【米卡拉避难所任务触发条件:能量/实体/序律都要达到Lv3,并且处于小范围内。】
没有解释,没有署名,没有“求转发”。
发送成功。
他知道,在末日初临的混沌中,任何冗长的说明都会被恐慌嚼碎、吐掉。唯有最简的规则,才可能穿透噪音——哪怕只被一个人记住,哪怕那人三天后就变成灰。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行字跳出“已发送”的提示。
“你会后悔的。”冷的声音说。
“也许。”另一个声音答,“但至少,那些想活下去的人,有了一个方向。”
“那些想杀人的,也有了。”
“……”
凌一白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看。
起初,热度如野火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