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沙沙响。然后是一声犹豫的咳嗽。
凌一白没动。手已经摸向枕头下面的匕首。
“凌监察员?”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岩脊队长让我来通知,集合时间提前到五点半。”
他掀开纤维板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第一眼看过去,凌一白就知道他从来没上过战场。不是因为他穿着不合身的作战服——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指尖,裤腿堆在靴面上,像偷穿了父亲的衣服。是因为他站得太直了。在棚户区待过的人都知道,站直了容易死。真正的老兵会微微弓着背,重心压低,随时准备扑倒或者逃跑。但这个年轻人站着,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绷得笔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兵。
他的刀也是新的。晶簇刃口还没开过荤,刀柄上缠着防滑布,崭新的,一点磨损都没有。他把刀扛在肩上,像是怕它跑了,又像是在炫耀——看,我有刀了。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末世里该有的东西。他站在凌一白的棚屋门口,目光却一直在飘。一会儿看凌一白身后黑漆漆的棚子,一会儿看远处内环方向若隐若现的灯光,一会儿看自己的刀尖。他在找东西看,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新鲜。那种眼神凌一白见过——在狂潮刚来的头几天,那些还没被吓破胆的新人,都是这种眼神。亮晶晶的,像等着发糖的孩子。
“你叫什么?”
“丁小满。”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上个月刚升到Lv.2,实体系F级,分配到岩脊队长手下见习。”
F级。凌一白在心里把那笔账算了一遍。F级升Lv.2要1000枚白核。他爸帮他刷的。他爸死了。用命换了1000枚白核,够他升到Lv.2。然后呢?然后他今天要去巢穴。第一次出任务。穿着不合身的作战服,扛着没开过刃的刀,眼神亮得像没被末世咬过。
“第几次出任务?”
“第一次。”丁小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好像第一次出任务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好像别人都没去过,就他去了。他不知道第一次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第一次往往就是最后一次。
凌一白看着他按在刀柄上的左手,指节泛白。不是警惕,是紧张。他连怎么握刀都不知道。真正要杀人的人不会把刀柄攥那么紧,攥紧了手会僵,反应会慢,一刀劈出去收不回来。但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握紧,握紧,再握紧,好像握得够紧就不会死。
“你升Lv.2的白核哪来的?”
丁小满低下头。那棵小白杨忽然弯了。
“我爸帮我刷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怕被人听见。
“两个月前,东区超市那波狂潮……他让我躲在货架后面,自己冲出去引开它们。”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刀柄上缠的防滑布。那是旧的,和崭新的刀身不配。凌一白盯着那块防滑布看了两秒。边缘起毛了,颜色发灰,被汗浸过太多次,又被风吹干,反复无数次,已经硬得像砂纸。那不是丁小满缠的。是他爸缠的。旧世界的父亲给儿子准备礼物的时候,总会多缠几道,怕松了,怕儿子握不住。
“他走之前,把攒了三个月的1000枚白核塞给我,说:‘够你升Lv.2了。升完就别再往前冲,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他爸用命换了一句话。
“后来……回收队找到他的时候,只剩那堆白核了。”他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好1000枚。”
他在笑。他在用笑告诉别人:我不难过,我没事,我爸走了但我还行。但他的嘴角在抖,眼角的肌肉在抽,那个笑容挂在他脸上,像一块没贴好的膏药,随时会掉下来。
晨风从铁皮缝隙灌进来,冷得刺骨。棚户区的风总是这样,不管白天多热,凌晨的风都像从坟地里吹出来的,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丁小满打了个寒颤,但没缩脖子。他还站着,绷得笔直,像在等检阅。
凌一白盯着他看了很久。十八九岁。第一次出任务。父亲刚死两个月。手里攥着那把崭新的刀——大概是父亲生前给他准备的,他到现在才舍得用。他爸用命换了1000枚白核,让他升到Lv.2,让他别往前冲,让他活着就行。然后他报了岩脊的队,要去巢穴。他不知道巢穴里有什么。他不知道母体是什么。他不知道异化度到100%的时候,人变成怪物只需要三秒。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说“别往前冲”,但他还是往前冲了。因为他要证明什么。证明他爸的1000枚白核没白花。证明他不是废物。证明F级也能打仗。
凌一白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工业区,在棚户区,在那些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的技工脸上。他们都是这样,拼了命要证明自己有用,然后死在证明的路上。R-047是这样,丁小满也是这样。
“你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