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间接近下午,缇宛完成了散后任务带着幸存者们离开后,伊奈斯三人才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到哀丽秘榭。
缇宛在临行前叫住了伊奈斯,两人在旅馆找了一个空房间,进行了秘密但不完全秘密的谈话。
“小伊。”缇宛似乎没有白天见着那样自在了,平日里总浮现在她身上的慵懒气质,在此时也消失的干干净净。伊奈斯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也严肃了起来。这场谈话的性质应该不是临行前的嘱托和道别。
“缇宛老师……”伊奈斯试探着开口,“怎么了吗……?”
缇宛沉默了一下。“我可以问问,小伊的‘私心’是什么吗?当然,如果不愿意回答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只是好奇。”
私心?伊奈斯一愣。
【以及,拯救翁法罗斯同样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所做的一切也不一定完全是为了翁法罗斯,这其中还有很多只属于我自己的私心……】
……对了,她上午确实这么说过。伊奈斯抿了抿唇,蹲下身来,和缇宛平视。
“……在别的世界,我认识一个人,她说有很多英雄踏上救世这条不归路的原因,是自救。”
“缇宛老师,在你看来……【自救】这样的原因,足够成为【救世】的理由吗?”
“当然。”缇宛单手放在胸前,笑得温柔,“倒不如说,只有想要拯救自身的人们,才会踏上追逐火光的旅途。”
——是这样吗?
伊奈斯微微点头。“私心……大概没什么特别的。我想要在翁法罗斯找寻一个答案,一个我为何而存在,因何而诞生,因何而毁灭的答案。”
“也就是——生命的第一因。”
“……小伊是不认可‘爱’与‘恨’这两个答案吗?”
“唔。”伊奈斯把玩着自己垂落的发丝,“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生命’这个词涵盖了太多,它的本质,应该不止限于此才对。”
缇宛踮起脚尖,揉了揉伊奈斯的呆毛——伊奈斯发现好多人都喜欢揉她的呆毛。她莫名有了一个恶作剧的想法,只要想办法把呆毛做成可拆卸的,未来别人摸她呆毛给呆毛拔掉了的话,她就有理由出黑化皮肤了。
“……我喜欢小伊的说法。”缇宛轻声说道,“谢谢你,小伊。”
“……哎。”伊奈斯一愣,“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小伊让我明白了,在逐火的旅途上,不能只盯着前方火光看呀。”缇宛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也是我让小缇寞去哀丽秘榭的原因。”
熟悉的心悸。伊奈斯表情一僵,她从缇宛模糊的话中听到了一丝不太对的地方。
“……缇寞她怎么了?”
缇宛松开了伊奈斯呆毛的手,垂着眼睛,明明还在笑着,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悲伤。
“嗯……是小伊的话,应该没事的。”缇宛叹了口气,“小缇寞现在是*我们*间的门匠,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多只能再开五次门……如果继续跟着*我们*履行信使的职责,她恐怕在*我们*下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变成娃娃的模样了吧……”
“*我们*间有人认为,小缇寞得履行门匠的职责,因为翁法罗斯的黑潮在日渐增多,*我们*本来就很缺人手。”缇宛顿了一下,“还有人认为,小缇寞的时间既然已经所剩不多,不如让她像真正的孩童一样,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为自己活过一回。”
“……我是后者的支持者,但小缇寞是前者的。小缇寞虽然胆子小小,脑子也不太好使,总是笨笨的,但她绝对是*我们*间最心系翁法罗斯的人。她总是说着想要偷懒,但真遇上什么事情,她往往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
“所以,我给小缇寞安排了一个简单的任务。在*我们*的了解中,哀丽秘榭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好地方,那里再适合小缇寞不过啦。小伊,在哀丽秘榭,多和小缇寞一起玩玩吧?”
“拜托你啦,伊奈斯。”
“……”伊奈斯郑重的点了点头,但瞥到缇宛的笑颜,她也意识到了缇宛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于是她摆出了很淡很淡的笑容,握住了缇宛的手。
“……我会的。”
得到答复后的缇宛也算是安下了心,她又想拍拍伊奈斯的脑袋,但伊奈斯已经站起了身,她拍不到了。于是缇宛惋惜的收回手,朝伊奈斯道别,往房间门的方向走去。
伊奈斯目视着她离开,但在红色的身影踏出这小小的门框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追了上去。
“稍等,缇宛老师……“面对缇宛有些疑惑的眼神,伊奈斯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缇寞不再履行门匠的职责,那你们之中,现在的门匠是……”
“是我哦。”缇宛最后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带着笑容离开了。
……
等一行人踏进哀丽秘榭时,时间已然来到了深夜。
众人都已经睡去,小小的村子里一片寂静,只余下麦子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沙沙声。伊奈斯站在熟悉的土地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明明才离开村子一天多一点,她却感觉过了好几年。
昨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啊。
带着缇寞,伊奈斯和昔涟回到了祝祭庭院。几人将东西放下,短暂休息了一晚,在第二天向哀丽秘榭的人们诉说了前夜发生的事。
有缇寞在,哪怕一群人对黑潮的存在感到十分的不可置信,却也不得不接受灾难已经发生,有人已经死去了的事实。
避世的哀丽秘榭很少存在非自然死亡,皮西厄斯是这几年来的唯一一个在如此年轻的年龄下死去的人。村子里较小的孩子甚至不能理解死亡的概念,包括白厄。
“伊奈斯伊奈斯,”因为昔涟在和他人攀谈,已经五岁的白厄不好找她询问,于是他凑到了伊奈斯跟前,“皮西厄斯老师怎么了?她要晚一点回来吗?”
伊奈斯点了点头。“她遇上了点事情,可能要一阵子才能回来了……”
她没说谎,下个轮回皮西厄斯就回来了。
白厄很天真的信了,他真的以为那位老师只是出了一个远门。
皮西厄斯的父母还活着,已经头发花白的夫妻不明白,为什么女儿只是带学生出村子去玩了一圈,却再也回不来了。
村子里难得的气氛低迷,几乎所有人都沉默着。伊奈斯望向抱着对方痛哭的老夫妻,垂着眼,轻声开口。
“……对不起。”
……毕竟皮西厄斯老师,完全可以说是因她死去的呢。
“孩子……为什么要道歉?”
令伊奈斯有些意外的是,在听到她的话后,皮西厄斯的母亲便停止了哭泣。老太太步履蹒跚的走到了她面前,强撑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不是你和昔涟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我啊……还要谢谢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平安的回来。”
“皮西厄斯……那孩子的责任感可强了,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学生和自己一同死在了灾难中……就算死去也会不得安宁吧。”
“所以啊,孩子……不要道歉。带着皮西厄斯的那一份,健康安全的成长下去吧。”
“……”
虽然没有尸体,但皮西厄斯还是被葬在了哀丽秘榭后的小山坡上,葬在了一片盛开的白色花海中。伊奈斯摘下了其中的一朵白色小花,放到了皮西厄斯的墓前。
“……晚安,老师。”
葬礼结束后已经是中午了。一整个村子的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饭,但气氛过于沉闷,伊奈斯实在是待不下去。她没吃两口,便找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溜回了祝祭庭院。
“……”昔涟担忧的朝伊奈斯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快速的把自己的那份饭扒完,紧跟着伊奈斯的步伐离开了。
“小昔涟?不再吃一点吗?”一位有些年长的长辈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昔涟,问道。
昔涟摇摇头,有些勉强的笑着,“不啦,我已经吃的很饱啦。”
昔涟穿过了逐渐变得金黄的麦田,在微风中迈进祝祭庭院的大门。她没有在一楼找到伊奈斯的身影,她思索片刻,抬腿去了屋顶处。
“小伊奈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