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愣住了。
大哥,咋了?跑上来的瘦个子是老二陆建军,十八岁,猴精猴精的一双眼睛,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一看糖糖这副样子就皱了眉,哪来的野孩子?别是村西头谁家丢的。
不是咱村的。跟在后面的老三陆建民才十五岁,面相秀气,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糖糖,声音突然低了,大哥,你看她胳膊。
陆建国把糖糖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一片一片青紫的淤痕,新的叠着旧的,有巴掌印,有指头掐的痕迹,还有一道结了痂的长条形伤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抽的。
陆建国的脸沉下来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狠的伤是战场上的,但那是成年人之间的事。这么小的孩子,身上全是伤,谁下的手?
你叫什么?他把声音放低了些,但嗓子天生粗,听着还是凶巴巴的。
糖糖没回话,牙齿还咬着他的袖子。
问你话呢!陆建军急性子,凑过来。
糖糖一哆嗦,眼睛死死盯着他,把那包海蛎子往自己身体下面藏,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陆建民把二哥拽了回去,低声说:二哥,你别吓她。你看她这样子,是饿怕了、打怕了。
陆建军张了张嘴,没吭声。
陆建国沉默了几秒。他一只手把糖糖连人带海蛎子端到臂弯里,稳稳当当的,像端一碗怕洒的粥。
别怕。海蛎子不抢你的。
声音干巴巴的,跟哄孩子完全不沾边,但不知道为什么,糖糖咬着袖子的力道松了一点。
大哥,你不是吧?陆建军一看这架势就急了,压低嗓门,咱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三个大老爷们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还往家里捡人?明天的米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她身上全是伤。陆建民盯着他。
那也不是咱的事!陆建军嘴上这么说,但眼神往糖糖脸上瞟了一眼,到底没再硬话往下接。
陆建国没搭理他,一手扛着糖糖,伸脚就往岸上走。
先带回去。
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建军在后面跳脚:带回去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回去再说。
海风灌进来,糖糖伏在陆建国肩头,发烧让她看什么都重影。那只老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礁石最顶上,两只钳子举着,嘶哑的声音被风送过来。
行了,有人捡你了。命硬的崽子。
糖糖把脸埋进陆建国粗糙的肩膀上。他身上有股咸鱼干的味道,和海风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暖。
她攥着那包海蛎子,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快听不见。
哥哥。
陆建国脚步顿了一下。
我能不能……不回姜家?
背后,滩涂上浪花退去。暮色里,三双大脚和一双又小又脏的光脚印在湿沙上并排朝着村子的方向延伸。
陆建军看了看大哥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沙滩上那串小得可怜的脚印,到底没再说话。
倒是陆建民快走两步,把自己外面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脱下来,搭在了糖糖的脚上。
村口歪脖子树底下,几个收工回来的村民蹲在那里抽旱烟,远远看见陆家三兄弟的身影,有个眼尖的站了起来。
建国那小子背上扛的啥?
好像是个孩子。
他们家连自己都喂不饱,还捡孩子?
议论声随着海风刮过来,刮不进陆建国的耳朵里。他扛着糖糖,一步不停地往家走。
糖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海蛎子壳划出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不知道的是,从那些礁石缝里,从更深更暗的海水底下,有些东西在看着她离开。
礁石湾东边的深水区,一群银色的鱼拧成一股绳似的往南游。
领头的老鱼吐了串泡泡,声音浑浊又低沉:风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