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多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王建国注意到他的目光,说了一句:“那是我儿子,在国外读书。”
杜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建国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区,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杜城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一大块,他不太习惯,往前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王建国按了一下桌上的铃,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问喝什么。王建国说铁观音,杜城说一样。
茶端上来了。茶汤颜色很浅,是今年的新茶,香气很淡,但很清。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王叔,海域使用证的公示期明天结束。后天证就能拿到手。地的事,基本定了。”
王建国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王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您愿不愿意正式入局?”
王建国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杜城。
“小杜,你告诉我,海域使用证你是怎么拿下来的?这块地我盯了三年,手续跑了两年,最后卡在海域使用证上,卡了一年多。你来三亚不到三个月,证就下来了。你背后的人是谁?”
杜城看着王建国,沉默了两秒。
“王叔,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王建国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好像早就料到杜城会这么说。
“你不说,我不勉强。但你要我入局,我得知道跟我合作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三十亿的项目,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的资金从哪儿来?你的团队在哪儿?你的运营经验从哪儿来?这些你都没有。你唯一有的,就是这块地,和这块地背后的那张证。”
王建国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杜,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想告诉你,生意场上,光有关系是不够的。你得有真本事。关系只能帮你打开门,能不能走进去,还得靠你自己。”
杜城没有说话。他在想王建国这些话背后的意思——王建国是在试探他,看他有没有被这几句话打垮。一个能被几句话打垮的人,不值得合作。
“王叔,您说得对。”杜城放下茶杯,“我没有资金,没有团队,没有经验。我只有这块地,和这块地背后的那张证。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块地,我拿到手了。那张证,我拿到手了。您跑了两年没跑下来的东西,我三个月就跑下来了。这本身,是不是一种本事?”
王建国看着杜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认可的笑。
“你比你爸会说话。你爸当年跟我谈生意,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只会说‘老王,这件事我能办成,你信我’。你不说‘信我’,你说‘我已经办成了’。”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回来,放在杜城面前。
“这是我拟的合作意向书。你拿回去看看。有意见,让你的律师跟我谈。”
杜城打开文件,翻了几页。内容很简单——王建国以土地和项目报建手续入股,占百分之三十;杜城以海域使用证和项目运营入股,占百分之四十;剩余的百分之三十向社会资本开放融资。项目总投资三十亿,首期十亿,双方按比例出资。
杜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王叔,这个意向书,我拿回去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码头建成之后,运营权归我。您管建设,我管运营。建设的事您说了算,运营的事我说了算。”
王建国看着杜城,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杜城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比前两次都紧,都久。
从王建国的办公室出来,杜城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更高的写字楼,楼顶上竖着几个大字——“远山国际集团”。那是杜远山的公司。
杜城把烟叼在嘴里,仰头看着那几个字。
“哥,我回来了。”他在心里说。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辆车,去了海口东站。
高铁回三亚的路上,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份合作意向书,文件袋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在转着接下来的计划——码头项目、冷链网络、杜远山、何家、沈沧海。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但他不急。
他有的时间,一个一个地解。
列车驶过万宁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海域使用证的事,只是一个开始。你外公说,让你做好准备。”
杜城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打了两个字回去:“什么准备?”
对方没有回。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甘蔗田已经被抛在身后,窗外是大片的香蕉林,香蕉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摆,像是一群绿色的鸟在扇动翅膀。
他想起外公那部加密手机里的信——“你外公叫沈沧海。他当年离开海南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建国,城儿大了之后,让他来找我。’”
外公,你在哪里?你让我做什么准备?
列车到达三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杜城出了站,阿勇的车在出口等着。帕萨特的车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像是在打招呼。
杜城上了车,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夜色中。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海口在三亚的北边,三百公里的距离,两个小时的火车。但杜城觉得,那三百公里,他走了很久。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在三亚避难的落难公子。
他是海南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