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也笑了。“不是阴,是策略。”
两个人走回仓库。冷柜的嗡嗡声在耳边响着,平稳,低沉,像是一个人在均匀地呼吸。
杜城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陈志远的事处理完了。你帮我查一下阿龙那几个手下的去向。他们既然能来破坏我的冷柜,也能来破坏别的东西。我要知道他们在哪儿,在做什么。”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那台修好的冷柜。冷柜的外壳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银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带着疲惫的亮,像是一盏用了很久的灯,灯罩上落满了灰,但灯丝还在烧,光还能透出来。
“城哥,你今天回茶楼吗?”李二虎问。
“回。去见常叔。”
杜城走出仓库,上了阿勇的车。帕萨特发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我爸说,王建国的团队昨天去了清澜港,对那块地做了实地勘察。”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王建国嘴上说“不是合作”,但他的团队已经开始做事了。一个不打算合作的人,不会派人去实地勘察。王建国在等,等杜城拿出海域使用证。证拿到了,他就是杜城的合伙人。证拿不到,他转身就走,不留痕迹。
杜城不怪他。生意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可怜就帮你。帮你,是因为你有用。
他打了四个字回去:“帮我谢谢林叔。”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爸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帮我?”
林晚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条消息:“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他自己。他老了,需要一个年轻人替他跑腿。”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入车流。杜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叫得很欢。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父亲说得对。王建国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帮他的,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个能让王建国赚钱的项目。陈志远不是因为怕他才认怂的,是因为他手里有能让陈志远破产的证据。常虎不是因为心善才收留他的,是因为他欠杜城父亲的人情,而且杜城能帮他在三亚拓展生意版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杜城不介意被利用,只要这种利用对他也有好处。
车子到了茶楼。杜城下了车,走上二楼。常虎不在,小周说他去港口了,有一批货要清关,常爷亲自去盯着。杜城在常虎的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茶,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阿勇问他去哪儿。
“去码头。常叔一个人在那边,我去看看。”
帕萨特开到港口的时候,常虎正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艘货轮。货轮很大,船身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杜城认不出来是什么公司的。船正在缓缓靠岸,拖船在旁边推着,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翻涌,像是一条巨大的尾巴。
“常叔。”杜城走过去,站在常虎旁边。
常虎放下望远镜,看了他一眼。“陈志远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他没闹?”
“没闹。他不敢闹。”
常虎点了点头,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那艘货轮。货轮靠岸了,码头上的工人开始忙碌起来,吊臂转动,缆绳绷紧,船上的集装箱一个一个地被吊下来,放在码头上的平板车上,平板车一辆一辆地开走,消失在仓库区的方向。
“杜城,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做港口生意。”常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一条船都租不起。我在码头上搬了三年货,攒了点钱,然后开始做海鲜批发。做了十年,才开了第一家茶楼。又做了十年,才有了现在的这些生意。”
他看着杜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回忆。
“你现在不到三十岁,已经在谈三十亿的项目了。你比我强。”
杜城摇了摇头。“常叔,不是你比我强不强的问题。是这个时代不一样了。你那个年代,做成一件事要靠时间,靠熬。现在这个年代,做成一件事要靠关系,靠资源。你有关系,有资源,一天就能做成别人十年都做不成的事。”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比你爸会说话。”
杜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货轮。集装箱还在往下吊,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排排巨大的积木。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指挥,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货,忙得脚不沾地。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汗珠在额头上闪着光。
“常叔,我下周去见陈志远,你要不要一起去?”
常虎想了想。“不去了。你去就行。我等你的消息。”
杜城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货轮卸货。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猎猎作响。杜城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常虎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码头里的桩子。
货轮卸完了。最后一辆平板车开走的时候,码头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
杜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常叔,我走了。茶楼那边还有点事。”
“去吧。”
杜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常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杜城。”
杜城停下来,回头。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杜城愣了一下。他看着常虎,常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很重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祝福。
杜城没有说什么,转过身,上了车。
帕萨特驶出港口的时候,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着常虎说的那句话——“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为他骄傲。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