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你查我？”

“你不也查我了吗？”杜城的声音很平静，“你让人拍我的车牌，拍我的仓库，拍我的茶楼。你以为我不知道？”

棋牌室里安静了。那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麻将桌上的麻将牌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是一颗颗凝固的血。

陈志远盯着杜城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一种认了账之后的光棍的笑。

“杜城，你想怎么样？”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放在桌上。消息是李二虎发来的，内容是那台坏了的冷柜的型号和故障描述，下面附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如果还没有技术人员到场，这批设备的尾款我不付了，而且我会把你们厂子的问题供应商名单发到海南所有的采购群里。”

陈志远看着那条消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杜城，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杜城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明天早上八点，我的人在仓库等你。技术人员到了，把冷柜修好，这件事就过去了。如果不到——”

他没说完，但陈志远懂他的意思。

棋牌室里的气氛凝固了几秒。那个戴金表的五十多岁男人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了一句“志远，我先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白色西装的那个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陈志远一眼。只剩下那个工装纹身的，站在角落里，像一根木头桩子。

陈志远看着杜城，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高处拉下来的不甘。

“杜城，你在三亚得罪了杜远山，现在又来得罪我。你以为你有常虎罩着，就能为所欲为了？”

杜城弯下腰，双手撑在麻将桌上，跟陈志远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陈总，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靠常虎罩着。常虎帮我，是因为他愿意。我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是因为我杜城自己的本事。你让售后拖了三天，我今天就来找你。你有本事，也来找我。我在港口仓库，随时恭候。”

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陈总。下周三的见面，照旧。到时候我请你喝茶。”

杜城推门走了出去。小周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会所。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杜城眯了一下眼睛，上了车。

帕萨特发动的时候，小周从后视镜里看了杜城一眼。

“城哥，你刚才那样跟陈志远说话，不怕他翻脸？”

“他不敢翻脸。”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他手里有把柄在我这儿。我手里有他厂子的黑料。他翻脸，我让他厂子关门。一个做生意的，不会跟钱过不去。”

小周沉默了几秒。“那杜远山那边呢？陈志远肯定会跟杜远山说的。”

“让他说。”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我就是要让杜远山知道，他在三亚的人，我一个一个地拔。”

车子开回茶楼的时候，杜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技术人员到。”

杜城看完消息，没有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车。

常虎在二楼的茶室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新泡的铁观音。看到杜城进来，他把紫砂壶推过来。

“听说你去大东海找陈志远了？”

杜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去了。”

“谈得怎么样？”

“他怂了。”

常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欣慰的笑。

“你比你爸狠。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狠，也不至于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杜城放下茶杯，看着常虎。“常叔，不是我狠。是这个世界对不狠的人太狠了。”

常虎没有说话，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

窗外，三亚湾的海面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杜城看着那片火，想起了父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城儿，活着，然后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常叔，我下周去见陈志远的时候，会把冷柜的事彻底了结。他要是识相，我给他一条路走。他要是还不识相——”

杜城没有说完，但常虎懂他的意思。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杜城转过身，看着常虎。

“常叔，三亚的事，我已经站稳了。接下来，该回海南了。”

常虎放下紫砂壶，靠在椅背上，看着杜城。

“你确定？”

“确定。”

常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好。我等你回来。”

杜城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紧到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