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里安静下来。小周带着服务员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没什么旋律的音乐。杜城一个人坐在圆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着。
李二虎从外面走进来,在杜城对面坐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他的脸色不太好,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城哥,刚才阿勇打电话来说,对面楼顶拍到的那个人,相机里除了今天来赴宴的车牌照片,还有咱们仓库的照片、茶楼的照片、你住的那个酒店的照片。他拍了至少一个星期了。”
杜城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人还在吗?”
“阿勇把他放了。相机没还,把存储卡抠了,相机还给他了。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杜城,海南不是他的地盘。他再不走,下次拍到的就不是车牌了。’”
杜城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吊灯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洒在桌子上、椅子上、地板上,像是一地的碎玻璃。
“二虎,你觉得这个人是谁派来的?”
“杜远山。不会是别人。”
“不一定。”杜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也有可能是陈国栋,或者是何家。他们想看看我在三亚到底在做什么,有多少人支持我,有多少人只是来凑数的。”
“城哥,那你打算怎么办?”
杜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招商会散场之后,会所外面的街道恢复了平静。几辆车从门口驶过,车速不快,车窗的玻璃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不怎么办。”杜城说,“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我能让他们看到的东西,都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我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拍不到。”
李二虎看着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杜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那份海南冷链物流的地图。他把地图展开,看着上面那些红色、蓝色、绿色的线条。红色的线路从三亚出发,沿着东线高速公路一路向北,经过陵水、万宁、琼海、文昌,最后到达海口。蓝色的线路是西线,经过乐东、东方、昌江、儋州,也到达海口。绿色的线路是规划中的中线,穿过保亭、五指山、琼中、屯昌,最后也到达海口。
三条线路,像三条血管,从三亚流向海南的每一个角落。但林宏达说得对——这些血管都止步于海口的地面交通,没有延伸到海口美兰机场。那是一个缺口,一个杜城之前没有意识到的、致命的缺口。
他把地图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海口美兰机场的冷链物流现状。谁在做,做到什么程度,有没有缺口。”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会所。阿勇的车停在门口,车漆被太阳晒得发烫。杜城拉开车门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勇哥,去仓库。”
帕萨特发动的时候,杜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刘玉柱发来的消息:“城哥,陈志远那边有动静了。他说下周三的见面地点改了,不在远山国际酒店,在大东海的一个私人会所。他说这样更安全。”
杜城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不在远山国际酒店,在大东海的私人会所——这说明陈志远不想让杜远山知道他要跟杜城见面。那个会所不是杜远山的产业,是陈志远自己的关系。
一个不想让老板知道自己跟敌人见面的人,要么是准备背叛老板,要么是想从敌人那里套取情报之后再向老板邀功。不管哪一种,都说明陈志远这个人,有缝。
有缝,就能撬。
杜城打了四个字回去:“知道了。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仓库到了。
杜城下了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扇铁皮门。门板上“常爷仓库”四个字在阳光下很显眼,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得清楚。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冷柜嗡嗡地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制冷剂的味道。
他走进去,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冷链设备已经安装了大半,靠墙立着的一排冷柜正在试运行,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在跳动。地面上铺了新的防滑地胶,走上去很稳,不像以前那样坑坑洼洼。
这是他在三亚打下的第一个据点。从杜远山的封杀中抢下来的,没有被掐死的,还活着的一个据点。
杜城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上的防滑地胶。地胶是新的,橡胶的味道还没有散尽,闻起来像是一辆车刚换的新轮胎。
“城哥,”李二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杜城,“你说这个冷链物流,真能赚钱吗?”
杜城接过水瓶,喝了一口。“能。”
“能赚多少?”
“三年之内,年营收过亿。”
李二虎愣了一下。“这么多?”
“海南的海鲜和水果,每年出岛的总产值超过五百亿。物流成本占其中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也就是七十五亿到一百亿。我只要吃掉百分之五的市场,就是五个亿的流水。净利润按百分之十算,五千万。够不够?”
李二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对数字不敏感,但“五千万”这三个字他听得懂。
“城哥,你说的是真的?”
杜城站起来,把水瓶还给李二虎。“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做不到的我不说,说了的我就一定做到。”
李二虎接过水瓶,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看着杜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是一种跟着对了人的踏实感。
“城哥,我信你。”
杜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仓库。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晒。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了挡太阳,朝帕萨特走过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仓库。
铁皮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冷柜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杜城看了两秒,转过身,上了车。
“勇哥,回茶楼。”
帕萨特驶出仓库区,汇入车流。杜城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一件事——下周三见陈志远。那是他在三亚布局的下一步棋。这一步棋走好了,杜远山在三亚的最后一条腿就会被打断。
他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大东海那个私人会所的背景。谁开的,主要客人是谁,跟杜远山有没有关系。”
小周秒回:“收到。”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
下周三,大东海。
他要在那里,给陈志远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