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

“他是跟了我八年的人。他背叛了我，带人围了我的房子，逼我跳海。我爸在里面被人打，他是号长，你说跟他没关系我是不信的。但他说‘城哥你信不信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像是装的。”

李二虎沉默了一会儿。“城哥，人在江湖上走，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杜城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李二虎咧嘴笑了一下，“你天天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听多了我也能说几句了。”

杜城也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那是真心的笑。

第二天，杜城让小周在常居会所里布置了一个会场。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圆桌铺了白布，上面摆了鲜花和餐具。每张椅子后面贴了一个名字——不是座位表，是让来的人知道杜城已经把他们的位置安排好了。

林宏达提前一天到了三亚。他带着林晚，住进了常虎安排的一家酒店。晚上，林宏达请杜城吃饭，还是上次那家海边餐厅。林晚坐在她爸旁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上次干练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林宏达问杜城：“你请了陈国栋，他不会来。你请了何俊生，他也不会来。你请了张德坤和王建国，他们来不来还不一定。万一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来了，你这个招商会开给谁看？”

杜城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林叔，你说错了。不是‘万一只有你一个人来了’，是‘就算只有你一个人来了’。”杜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招商会不是要人多，是要有戏。有一个人，就有一场戏。”

“什么戏？”

“杜远山撕了我的请柬。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海南那边的人都知道，杜城请客，杜远山不给面子。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两件事——第一，来赴宴的人都是谁；第二，杜远山会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林宏达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你这是在逼杜远山出招。”

“不是逼他出招，是让所有人看到他出招。”杜城端起自己的酒杯，跟林宏达碰了一下，“他不出招，大家觉得他怂了。他出招，大家就知道他急了。一个急了的人，最容易犯错。”

林晚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吃东西，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杜城注意到她一直在听，听得很认真，耳朵微微朝向杜城的方向，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吃到甜点的时候，林晚突然开口了。“杜城，你这次请了这么多人，有没有想过你的安全？”

杜城愣了一下。

“我爸说你在三亚跟杜远山的人闹得很僵。你把他的拳场搞掉了，他把你的工人打了。你现在摆这么大一个场面，请他来他不来，但他会不会派人来捣乱？”

杜城看着林晚，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被人关心之后自然而然的笑。

“想过。所以我在会所周围安排了一些人。不多，但够用。”

林晚点了点头，不再说了。

林宏达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杜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什么都没说。

招商会定在十八号中午十一点半。十八号早上，杜城六点就醒了。他洗了个澡，刮了胡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裤子是深灰色的，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跟两个月前从海南逃出来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精气神变了。两个月的磨砺，让他的眼神更深了，嘴角的线条更硬了，整个人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

七点半，他到了常居会所。小周已经在布置最后的细节了——桌面的鲜花换成了最新鲜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椅子后面的名字贴得端端正正。阿勇带着几个兄弟在会所内外巡逻，检查每一个角落。李二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杜城帮他正了正。

“城哥，你说今天会来几个人？”李二虎问。

杜城看了一眼门口那排停车位。“至少三个。”

八点刚过，第一辆车到了。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牌是琼A的，海南海口的牌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小周凑到杜城耳边说了一句：“王建国。王家现在的当家人。做建材和酒店生意的，在海南排得上前十。”

杜城迎上去，伸出手。“王叔，欢迎。”

王建国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的手掌很干，很硬，指节粗大，是做了一辈子实业的人的手。“小杜，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你一个人在三亚不容易，能想到请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坐坐，有心了。”

杜城笑了笑。“王叔里面请，茶泡好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走进了会所。

九点，第二辆车到了。是一辆银色的奔驰S级，车牌琼B，三亚本地的牌照。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张德坤——周凯的父亲。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西装，肚子挺得老高，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杜城迎上去。“张叔，欢迎。”

张德坤上下打量了杜城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儿子周凯被杜城泼了一身红酒的事，整个三亚都知道。张德坤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今天来了，说明他把那件事压下去了——至少表面上是压下去了。

“小杜，你在三亚搞的那个冷链物流，我听说搞得不错。”张德坤的声音很粗，带着一种官场上常见的腔调，“年轻人有闯劲，好啊。”

杜城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把张德坤引进了会所。

九点半，第三辆车到了。是一辆黑色的宝马7系，车牌琼A，又是海口的牌照。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林宏达。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很多。林晚没有跟他一起来。

“林叔，里面请。”

林宏达拍了拍杜城的肩膀。“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杜城点了点头。

十点，会所里已经坐了五个人——王建国、张德坤、林宏达，还有两个杜城不太熟悉的面孔，是王建国带来的朋友，做海鲜出口生意的。他们在圆桌旁坐着，喝茶，聊天，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尴尬。王建国和张德坤聊了几句海南的房地产行情，林宏达偶尔插一两句，那两个做海鲜出口的则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杜城站在门口，等第四辆车。

十点半，没有来。

十一点，没有来。

十一点二十，杜城让小周去把会所的门关了。他转身走进会所，站在圆桌旁边，举起茶杯。

“各位叔伯，感谢你们今天能来。杜城在三亚人生地不熟，能得到各位的赏光，是我杜城的福气。今天这顿饭，不是什么招商会，就是请各位来坐坐，认认门。以后各位在三亚有什么事，用得着我杜城的，尽管开口。”

他举杯，在座的人都举杯。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杜城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阿勇发来的消息：“城哥，杜远山的人没来。但我们在会所外面抓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对面楼顶架了个长焦镜头。人已经扣了，相机里全是今天来赴宴的车牌照片。”

杜城看完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戏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