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黑了，三亚湾的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暗紫色变成了深蓝色。海面上有几艘渔船亮起了灯，远远地看过去，像是几点漂浮的鬼火。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这个江湖上，不要相信你听到的，也不要完全相信你看到的。你要相信的是你推出来的。”

杜城推出来的结论是：刘玉柱是一个被刻意安排到他身边的人。不管安排他的人是谁，他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搞清楚杜城背后到底站着谁。刘玉柱说的“查过你背景”，不是他自己查的，是有人查了之后告诉他的。那些话是背下来的，不是为了说服杜城，而是为了让杜城相信他是“查过的”。

但如果刘玉柱真的是被安排来的，他为什么要给杜城账本？那些账本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要背叛阿龙？如果是假的，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杜城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全吐了出去。

有些事情，想不通就先不想。等一等，答案自己会浮出来。

第二天下午，刘玉柱发来消息：“城哥，消息散出去了。拳场那些人都在传杜远山要完蛋，有人在打听是谁动的拳场。我说我不知道，但有人说可能是从海南那边过来的一个年轻人。”

杜城看完消息，打了三个字回去：“继续盯。”

他放下手机，走出茶楼，上了阿勇的车。

“勇哥，去仓库。”

帕萨特在市区穿行，杜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刘玉柱来找他到现在，他没有跟常虎提过这个人。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想先用自己的方式验证一下刘玉柱的可信度，再决定要不要让常虎知道。

如果刘玉柱真的是被安排来的，那他背后的那个人一定也在盯着常虎。常虎在三亚的根基太深，谁想动杜城，都得先过常虎这一关。所以安排刘玉柱的人，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杜城，而是常虎。

杜城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念头是刚刚才冒出来的。如果刘玉柱的账本是用来对付常虎的——比如账本里有一些伪造的条目，能把常虎跟阿龙的拳场联系起来——那杜城就是把一把刀递到了敌人的手里。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玉柱的账本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大看。之前他只关注了跟杜远山和方建国有关的部分，忽略了其他的条目。现在他仔细看了一遍，在账本的第六页发现了一条他之前没注意的记录——“常爷茶楼，茶水费，五万。”

杜城的眼睛眯了一下。

茶水费。五万。阿龙的账本上怎么会有一笔给常虎茶楼的“茶水费”？常虎跟阿龙没有生意往来，这点杜城是知道的。常虎不喜欢阿龙这个人，也看不上拳场的生意。但这笔账是怎么回事？是阿龙给常虎的“保护费”？还是有人故意写上去的？

杜城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那行字的笔迹。字迹跟账本上其他条目是一样的，都是刘玉柱写的。但“常爷茶楼”四个字比其他字稍微用力一些，笔画更深，像是写的人故意让这几个字更显眼。

杜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刘玉柱说他把账本带了两年，带在身上不敢给任何人看。但如果账本里有这条“常爷茶楼”的记录，他不敢给别人看的原因可能不是怕阿龙报复，而是怕常虎看到这条记录之后的反应。

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刘玉柱给杜城账本，不是要帮杜城搞倒杜远山，而是要让杜城看到那条“茶水费”的记录，然后去问常虎——你跟阿龙到底有没有关系？

如果杜城问了，常虎跟杜城之间就有了裂痕。

如果杜城没问，那条记录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杜城心里，迟早要化脓。

杜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有意思。

他拿起手机，给常虎发了一条消息：“常叔，你跟阿龙有没有过生意往来？有没有收过他的钱？”

等了不到一分钟，常虎回了四个字：“没有。怎么？”

杜城打了两个字：“没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城哥，你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杜城说，“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是不是在骗你，不要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但如果他做的事也是在骗你呢？”

阿勇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杜城笑了一下。“那就比他更会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