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被他那一嗓子喊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地上有几个烟头和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很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脚步声越来越近，四楼，五楼——

六楼的声控灯亮了。

三个人从楼梯口冲出来。领头的是一个大块头，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染着黄毛，一个剃着板寸，手里都攥着东西——黄毛手里是一根棒球棍，板寸手里是一把匕首。

光头在走廊里扫了一眼，看到了602敞开的门。他快步走过去，推门而入。

杜城从楼梯间里看到，光头进去之后，门口站了不到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退了出来。他的脸色变了，从凶狠变成了慌张。

“妈的，中计了！”光头的声音又粗又急，“人跑了！”

黄毛和板寸面面相觑。

“虎哥呢？”黄毛问。

“地上有血，人不见了！”光头冲进走廊，朝楼梯口跑过来，“快追！他从天台跑了！”

三个人从杜城面前跑过去，脚步声往天台的方向去了。杜城等他们跑远了，从楼梯间里出来，走进602。

李二虎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闭着，胸膛几乎没有起伏——憋气憋得脸有点发紫。

“行了，起来吧。”杜城说。

李二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一样。他咳嗽了两声，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杜城。

“走了？”

“走了。”杜城把门关上，重新反锁，“他们从天台追去了，找不到人就会回来。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了。”

李二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去哪儿？”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常虎在三亚湾那栋小楼二楼的一个房间的钥匙。常虎给过他，说“万一有急事，可以来这儿躲”。他一直没用过，现在用了。

“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两个人摸黑下了楼。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正门，杜城带着李二虎从一单元的后窗翻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到了另一条街上。杜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那栋米黄色的小楼后面。

杜城用钥匙开了后门，带李二虎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床有卫生间，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红色的花在月光下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你今晚住这儿。”杜城把钥匙放在桌上，“明天我让阿勇给你换个地方。那个公寓不能回去了，他们记住了那个地址。”

李二虎在床边坐下，床垫响了一下。他看着杜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城哥，谢谢你。”

“不用谢。”杜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你那些仇家如果找到我头上来，我就多了几个敌人。与其等他们来找我，不如先把他们打跑。”

李二虎点了点头。

杜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那个叫乔四的对头，在三亚有帮手吗？”

李二虎想了想。“应该有。他从东北过来，不可能一个人都不认识。他以前在三亚做过几单生意，认识一些本地人。”

“那就麻烦了。”杜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本地人帮外地人办事，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人情。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要把这个人挖出来。”

“怎么挖？”

杜城想了一下。“你那个伤口上的敷料，是从哪个诊所来的？”

李二虎愣了一下。“就是给我缝针那个医生的诊所。他姓吴，在解放路上。”

“明天我去那个诊所看看。”杜城说，“如果乔四的人是从那里查到的你，那个吴医生应该见过他们。也许他记得些什么。”

李二虎看着杜城，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激，是信任。那种信任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放在眼里的。

杜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早点睡。”杜城把烟叼在嘴里，推门出去，“明天还有事。”

门关上了。

李二虎坐在床边，听着杜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上那些干了的血渍——杜城的血，为了演这出戏，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指腹上的触感很粗糙，像砂纸。

“这人，”李二虎自言自语，“值得交。”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看着那条光带，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从东北跑出来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