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转身走了。黄毛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杜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完了”的幸灾乐祸。
他们走了之后,杜城对面的一个女孩子突然开口了。
“你别往心里去,”女孩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长相不算惊艳,但看着很舒服,“周凯就是那样的人,见谁都要踩一脚,好像不踩人就显不出他厉害似的。”
杜城看了她一眼。“你不怕他听见?”
女孩子笑了笑:“我是女的,他不踩女的。”
杜城也笑了。这是他到三亚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我叫林晚。”女孩子伸出手,“我爸是做酒店管理的,跟常叔有过几次合作。我今天是替我爸来的。”
杜城跟她握了握手。“杜城。”
“我知道。”林晚把手收回去,端起自己的果汁喝了一口,“我爸说过你爸的事。他说你爸是个硬骨头,可惜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杜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晚没有察觉,继续说:“你在三亚打算做什么?总不能一直靠常叔养着吧?”
“我有自己的打算。”杜城说,“不过现在还不方便说。”
林晚点点头,没追问。
晚宴继续进行。不断有人过来跟杜城搭话,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试探,有的是纯粹看热闹。每个人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你爸真的进去了?”“杜远山是你堂哥?”“你以后就在三亚不走了?”
杜城每个问题都回答了,回答得简短、模糊、滴水不漏。
十点多,晚宴接近尾声。杜城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周凯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走路有点晃,但眼神还清楚。
“杜城,”周凯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我敬你一杯。不管怎么说,你能从海南活着出来,也是一种本事。来,干了。”
他把酒杯举到杜城面前。
杜城看着那杯酒,没接。
“我不喝酒。”杜城说。
周凯的眼睛眯了一下。“不喝酒?你是看不起我周凯?”
“不是看不起你。”杜城的声音很平静,“是真的不喝。我父亲教过我,在外面吃饭,喝不喝酒是自己的事,不是别人的事。”
周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两个人对峙了五秒钟。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最后,周凯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大半。
“行,杜城,你今天给脸不要脸,以后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杜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林晚追了出来。
“杜城。”她叫住他。
杜城停下来,回头。
“周凯那个人小心眼,你今天得罪了他,他一定会想办法整你。”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心点。”
杜城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谢了。”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晚还站在走廊里,白裙子在灯光下像一朵没开的花。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杜城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凯,周志远的儿子。帮我查一下他爸的建材生意,做到多大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小周回了一个字:“好。”
杜城把手机揣进兜里,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跟他七天前从悬崖上跳下去的那个人,已经不太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七天的眼神是慌的、乱的、想杀人的。现在的眼神是冷的、稳的、像是把杀人的念头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谁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杜城走出去,按下车钥匙,宝马X5的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点火。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两句话——
“常叔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
三亚的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路两边的霓虹灯拖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是打翻了的颜料。
杜城开得很慢。
他在想,这些人把他当笑话看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的那个信封——常虎给他的那个信封——能让这个宴会厅里一半的人跪下来叫他一声“杜总”。
不急。
让他们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