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杜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碎了,左下角一大片黑斑,但还能亮。信号格是空的,这里连2G网络都搜不到。他翻了翻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上周跟父亲吃饭时拍的,桌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四那通电话,最后问他“我送你那块表,还在吗”。赵四没回答。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那块表早就不在他手上了。去年赵四赌钱输了几十万,把那块表当了。杜城知道这事,一直没点破。那会儿他觉得,兄弟一场,几十万的事,不值当翻脸。
现在想想,不值当翻脸的,是自己。
第二天早上,杜城被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吵醒。
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排光斑。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肩,疼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老陈的草药确实管用。
阿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碗是搪瓷的,边上有两个缺口。粥很稀,里面飘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鱼肉和切碎的小葱。
“陈叔说让你吃完了出去晒太阳。”阿峰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凳子上,“他说伤口见了阳光好得快。”
杜城点点头,慢慢坐起来,端起碗喝粥。粥是咸的,鱼肉很嫩,小葱的香味混在粥里,竟然还挺好吃。
“阿峰,”杜城叫住转身要走的年轻人,“你陈叔人呢?”
“出海了。早上五点就出去了,说今天潮水好。”阿峰挠挠头,“对了,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昨天有个电话打到村里的卫星电话上,问有没有人救了一个年轻男人。”阿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打电话的人说是你家里人,姓杜。”
杜城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陈叔咋说的?”
“陈叔说没见过。”阿峰咧嘴笑了笑,“然后挂了。”
杜城放下碗,看着窗外的海面。阳光很好,海是深蓝色的,远处的浪花白得刺眼。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叫得很欢。
姓杜的打电话来找他。不是父亲,父亲在里面。是杜远山。
杜远山怕他没死。
“阿峰,那个卫星电话在哪儿?”
“村里的杂货铺,就这一部。整个村打电话都靠它。”
杜城想了想,从旅行袋里摸出一叠现金,数了二十张,递给阿峰。
“帮我去镇上买个新手机,再办张卡。剩下的钱……买条烟给你陈叔。”
阿峰看着手里厚厚一沓钱,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太多了。”
“不多。你陈叔的命,值这个价。”
阿峰把钱塞进口袋,跑出去了。
杜城挣扎着下了床,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眼前是一片不大的沙滩,沙子很粗,上面散落着几个破渔网和塑料桶。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白色的小点在蓝色海面上起起伏伏。
这片海,他从小看到大。
海南岛的每一片海,他几乎都看过。小时候父亲带他从海口出发,沿着环岛公路一路开,每到一个渔村就停下来,带他吃当地的海鲜,跟当地的渔民聊天。父亲说:“你记住这些地方,也记住这些人。海是死的,人是活的。海南岛最重要的不是地,是人。”
杜城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红塔山,七块钱一包。父亲抽的是中华,但每次下乡都会揣两包红塔山,说是“跟老百姓抽一样的烟,才能说一样的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没有打火机,也不想抽。他只是想闻一下那个味道。
父亲在里面的味道,应该比这个难闻一百倍。
杜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慢慢攥紧。手心的汗把烟卷浸湿了,烟草的味道散在空气里,像是一种暗号。
杜远山。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像是嚼碎了一块玻璃。
你最好祈祷我死在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