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是一种残忍的颜色。
它不是那种温暖的、充满希望的金色,而是一种灰白相间的、像洗过太多次的床单一样的惨淡。这种光线毫无保留地照亮了这座城市在静默协议过后的一切疮痍:碎裂的玻璃像冰碴一样铺满了街道,被冻结又解冻的建筑物表面剥落了大片墙皮,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骨骼。
莉莉跟在铁匠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废墟般的街道。
她的步伐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感。那种感觉不像是生病或者受伤,更像是一个人突然从深水中浮出水面,原本压在身上的巨大水压骤然消失,身体反而因为失去了支撑而变得绵软无力。
她曾经是一个容器,装满了被称为执笔者的力量。现在那些力量被彻底倒空了,她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右臂像枯木一样的空壳。
疼吗?薇小跑着跟在莉莉身旁,银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她的数据线小心翼翼地避开莉莉的右手,仿佛那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不疼。莉莉说,完全没感觉。就像它不是我的手一样。
这比疼更可怕。
老比利走在队伍的最后,独眼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哑巴依然无声无息,但他把提琴盒里的短刀收了回去,换上了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铁撬棍——在当前的环境下,实用工具比武器更可靠。
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整。铁匠停下脚步,机械义眼扫描着前方,静默协议虽然撤销了,但城市的防御系统不会善罢甘休。逻辑癌在重新调整策略之前,会有一段短暂的空窗期。我们大概有六到八个小时。
去哪?老比利问。
铁匠沉默了一瞬,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计算。
南区的旧工厂。他最终说,那里以前是我的……据点。在加入你们之前。
莉莉看了铁匠一眼。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带路。她说。
南区的旧工厂群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像一排排断裂的手指指向天空,生锈的铁门上挂着褪色的标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铁匠带着他们穿过一片废弃的装卸区,在一座半坍塌的厂房前停了下来。他走到一扇看起来和其他铁门没什么区别的门前,伸出金属左手,在门上的某个位置按了三下,又转了两圈。
咔嗒。轰——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莉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肮脏的、堆满废铁的避难所。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是一间极其精密的工作室。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从最简单的锤子、锉刀,到最复杂的微型焊接设备和电路测试仪。长条工作台上摆放着无数拆解开的机械零件,它们被按照大小和功能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格子里,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尽头的一排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十几只机械手臂,从最粗糙的木制假肢到最精密的仿生机械手,应有尽有。每一只手都保养得很好,关节处涂抹着润滑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做假肢?薇惊讶地张大了嘴。
铁匠没有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只看起来最新型的机械手,转过头看着莉莉的右臂。
坐下。他说。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在工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把那只枯木般的右手放在了台面上。
铁匠蹲下身,用金属左手小心翼翼地托起莉莉的右臂。他的动作出奇地轻柔,和他平时端着枪械横扫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不是在检查武器,他是在为一个病人诊脉。
从腕骨到指尖,骨骼全部坏死。铁匠低声说,金属半脸上的红光微微闪烁,神经断裂,血管闭塞,肌肉组织完全纤维化。按照医学标准,这截手臂应该截肢。
那就截吧。莉莉说得很平静。
铁匠抬起头,独眼与她的目光对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但我没有麻醉药。
无所谓。
铁匠深吸一口气。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小巧的锯子,锯刃上还沾着上次使用时留下的金属碎屑。他又拿出一瓶酒精,倒在锯子上,用一块破布擦了擦。
咬住这个。他递给莉莉一截皮带。
莉莉咬住了皮带。
准备好了吗?
莉莉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滋——
锯刃切入枯木般的皮肤。
没有疼痛。那截手臂已经彻底死了,连痛觉神经都一并被烧毁了。但莉莉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震动——那是锯刃在切割她骨头时传来的共振,顺着残存的肌腱一路传到她的肩膀,再传到她的牙齿,让她的整个右半身都在嗡嗡作响。
她能闻到一股焦糊味。不是皮肉的味道,而是木头被锯开时那种干燥的、苦涩的气味。
那截手臂真的已经变成了木头。
三十秒后,咔嗒一声。
莉莉的右手从小臂末端脱落,滚落在工作台上。
她睁开眼,看着那截脱离了自己身体的枯木。它安静地躺在金属台面上,像是一截被砍下来的枯树枝,甚至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裂纹里还能看到隐约的金色残渣——那是执笔者力量最后的痕迹。
我把它留着。莉莉说,以后也许有用。
铁匠点了点头,将那截枯木放进了一个盒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了那支他刚才检查过的机械手。
那是一只精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义肢。银白色的金属骨架外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仿生皮肤,指节处有着精细的关节结构,每一根手指都能独立弯曲。手腕的位置还嵌入了一个小小的蓝色能量核心,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只手的小指是弯的。
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的手。
铁匠将机械手接到莉莉的断腕上。他的手指在金属和血肉之间穿梭,将电线与神经末梢一一对接,用微型焊接枪将骨骼接口焊死,最后用一层仿生薄膜将连接处密封起来。
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
这只手……是谁的?莉莉轻声问。
铁匠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妻子的。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闷闷的,她在被伊甸园抓走之前……出过一次事故。失去了右手小指。后来我给她做了一只假手,但她不喜欢,说太冷了,不像真的。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着头,金属半面上的红光映在银白色的机械手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后来她被了。他们把她带进了钟楼,抽走了她关于那次事故的所有记忆,也抽走了她关于我的所有记忆。当我再找到她的时候……她不认识我了。
她在哪?莉莉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