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冷芒快如闪电,直冲冲奔着朱由校胸口刺来。一刹那,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攥住了,连跳动都停了一拍。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起来——本能地往后猛退。慌乱之中左脚狠狠绊住了右脚脚踝,整个人重心一歪,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尾椎骨传来的剧痛疼的他龇牙咧嘴。
就这么鬼使神差的一个踉跄,堪堪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惊魂未定间朱由校抬眼看向来人——是个蓝衣蒙面人。可这蒙面造型属实离谱——头上套了个粗布袋子,只在眼睛位置抠了两个小孔,粗糙的针脚,一看就是从麻袋上临时裁下来的。
本来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朱由校,看见这滑稽又敷衍的装扮,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瞬,噗嗤一声,居然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笑了出来。
那蓝衣刺客显然没料到朱由校这个反应,微微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快速扫视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埋伏之后,眼神里的杀意重新凝聚,握紧匕首,俯身再度朝他猛刺过来。
就刚才这一愣的功夫,那阵铺天盖地的慌乱劲彻底褪去,朱由校的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把被体温捂得微热的手铳。枪柄入手,五指收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迟疑。
拔枪,指向那张被粗布蒙住的脸。
拇指拨开保险,手指向后轻轻一扣。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宫道里炸开,震得一群飞鸟扑棱棱地飞起。朱由校只觉得的耳膜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往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来,辣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蓝衣人闷哼一声,身躯猛地僵直。他眼中的杀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一层不可置信所覆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朝倒了下来。
看着那扔闪着寒光的匕首就这么不闪不避地向自己扎过来,朱由校吓得手脚并用,迅速往后挪动了两步。就听“咔嗒”一声脆响,那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两腿之间的石板缝隙里,石屑飞溅。匕首落地的位置,离他的兄弟只差不到一掌的距离,刀身还在嗡嗡地颤动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满了朱由校全身,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一股尿意涌向下半身,朱由校用力控制了一下,心中暗自庆幸,雾草,差点就要和魏朝、李进忠称兄道弟了。
“殿下!殿下!”
魏朝和李进忠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狂奔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当他们看清眼前这一片狼藉——倒在地上的蒙面人、扎在石板缝里的匕首、弥漫在空气中的硫磺味,还有握着手铳发呆的皇长子——几个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险些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朱由校都有点佩服自己,此刻的自己居然没有一点恐惧的情绪。一般按照电视剧套路,怎么着也得先来一段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险象环生的追逐戏,等主角被撵得上蹿下跳狼狈逃窜的时候,某个忠心老太监扯着嗓子喊一句“王负剑”之类的名台词,主角才猛然想起怀里还揣着把手枪,再来一个极限反杀,才是标配剧情。结果现在倒好,前后不到二十秒直接结束战斗,确实不够刺激。
他冲两个老头摆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从地上爬起来。结果刚站起身,“噗通”一声又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雾草,腿软了。
巨大的枪响惊动了附近值守的侍卫。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急促地涌来,片刻间一群身穿甲胄的侍卫就将朱由校紧紧护在中间,刀剑出鞘,在暮色里闪着一片明晃晃的寒光。魏朝他们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两双老迈的手抖得像的了帕金森。魏朝假装替朱由校整理衣襟,不动声色地把那把手铳重新塞回了他的怀里,那动作叫一个丝滑。
眼前的场景,在场的人谁都看得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侍卫统领已经是冷汗直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匆匆赶来的王安扫了一眼现场,面色铁青,对着魏朝和李进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那张平日里温吞和善的脸,此刻却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最后在朱由校的软磨硬泡、百般求情下,甚至不惜当着一帮下人的面撒泼打滚耍无赖,王安终于拗不过,只罚了魏朝和李进忠每人十杖,以示惩戒。虽然这个结果还是让朱由校心里不舒服,但已经是王安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但负责这片区域值守的那两名侍卫,就没有这般好运了。值守失察,险些酿成大祸——按宫规,难逃一死。朱由校看着那两名侍卫被押走的背影,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懊悔。要不是自己跑那么快,这两个人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魏朝挨了十杖,趴在榻上动弹不得,一个贴身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药膏触碰到破皮的伤口,每抹一下,他苍老的身躯便忍不住剧烈地哆嗦一下,里衣被冷汗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可他依然咬着牙关,用苍老又恭敬的语气安慰朱由校:
“此非殿下之过,实乃奴婢护驾不周,险些累及殿下安危,万死难辞其咎。”
看着这份没有任何矫饰,直白地摊在自己面前的愧疚与忠心,朱由校心里五味杂陈,翻涌了好一阵也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回应。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吩咐小太监仔细照料魏朝。
另一边的李进忠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趴在榻上,一边疼得龇牙咧嘴,嘴却没闲着,强撑着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粗粝模样:“殿下莫要忧心,些许微创,不足为道。想当年奴婢混迹市井,刀光剑影亦是常事……”话音未落,上药的小太监手上力道重了一些,他立刻嗷的一嗓子嚎了出来,“小崽子,轻点儿……”
……
“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做了把手铳。”惊魂甫定,朱由校给张嫣发去消息,他这会急需跟人聊聊,来平复一下自己那颗正在后怕的心。
“你要不要先交代一下,你怎么会在元辉殿遇刺?”张嫣第一个问题的角度依然是那么刁钻。
朱由校对着这行字沉默了整整三秒,让他承认自己当舔狗?那是打死也不可能的,“路过路过。”为了掩盖尴尬,他赶紧把话题扯开。“你是怎么知道我遇刺的事情?”
“我长耳朵了好吧,你那破枪跟炸雷似的,元辉殿这边当场就吓哭好几个。”
“有没有吓着你啊?”朱由校顺着话题就开始调笑道。
“姐姐我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你那小破枪还吓不到姐姐我。”
朱由校感觉她在开车,但好像又没有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