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泠薇身上原本蓬松得像蛋糕模样的女仆装,此刻早已经吸饱了水分,沉甸甸耷拉下来,贴着皮肤。
她乌黑的头发被完全打湿,一缕缕黏在她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周泠薇慢慢地,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她想要更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不顾一切挖开脚下厚厚的泥土,去紧紧抱住他,哪怕下面躺着的只是具尸体。
雨水在平整的石板地上汇聚成片片浅浅的水洼。
周泠薇跪在泥水里,她仍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够近,索性侧过身,像平时躺在床上那样,缓缓躺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躺在了裴澈的石碑旁。
她蜷缩着身子,将脸颊轻轻靠在墓碑的底座上,就好像他们并肩躺在一起,头挨着头。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许这个时候,他们还会说点漫无边际的悄悄话......
冰冷的雨水不断扑在她的脸上、身上,周泠薇睁着空洞的眼睛,努力在混乱的大脑中拼凑着线索。
为什么恰好是她和裴澈交换了人生?为什么就这么巧呢?
他一定知道吧?他从一开始拯救自己的时候,就肯定什么都知道了吧。
自己和他之间,是不是还存在着某种被命运绑定的特殊关联......想不明白啊,想不明白。
眼泪混杂着雨水,顺着她的眼角大颗大颗滚落,融入进身下的泥水里。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裴澈活过来。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废弃矿厂的小楼里,裴澈给她讲过的关于光之国的故事。他说,他更像是贝利亚。
贝利亚,反派......主角......
「反派是不需要什么羁绊的,反派只需要将所有的执念聚焦在某个点上,就能爆发出对抗全世界的力量,变得无比强大」
这些荒诞的故事,两人身世的错位,以及裴澈最开始对她做出的种种奇怪行为,将这些都串联在一起......
周泠薇的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或许,自己,才是裴澈无惧疼痛的能力的力量源泉!
既然连面对重卡,他都能毫发无伤,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只要拥有足够的能源,裴澈其实是可以跨越死亡,死而复生的?
说不定就是这样的!
这样才说得通,为什么他分明那么喜欢她,却非要通过别扭的方式来对她好。
为什么他一保护她,告诉她真相,就会受到某种无形的惩罚。
是的是的......
周泠薇虽然无从印证她的猜测,但她必须让自己坚信不疑。
她只能死死地咬住这个念头,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也是仅存的可能让他回来的希望了。
是的,一定是的!
他在从自己身上获取某种可以对抗疼痛的力量,可以对抗世界的力量。
如果他能复活,只要自己能给予他足够的类似于执念的东西......
可是,回想起裴澈最开始对自己的刻意羞辱与折磨,回想起自己当时对他感觉——周泠薇绝望地发现,裴澈从她这里获取的,根本不是爱。
是——必须要她发自内心的,去重新厌恶他,恶心他,反感他。
是的,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对他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他才能从中获得什么,才能成为强大到无坚不摧的反派......
周泠薇扶着墓碑,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浸满水的制服是如此的沉重,雨水自黑白相间的裙摆,连成线般往下淌。
雨越下越大,都有些看不清周围了。
周泠薇孤零零地站在大雨中,仰起头,再次抑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要她怎么做?要她怎么去欺骗自己?她要如何去发自内心地,憎恨一个自己爱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爱你,就要接受永远失去你的痛苦,见你,必须逼着自己发自内心去恨。
可是,我该怎么才能不去爱你啊......
大雨滂沱着,冲刷着墓碑前的泥泞。
好不容易在把握住了可能的希望,代价却又如此残忍。
无论如何,自己都不会放弃任何的可能的希望。
哪怕是为了换取裴澈万分之一回来的可能,她也必须尝试,必须去强迫自己......
能做到吗?周泠薇感到前所未有的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