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殿中寂静得可怕。
刘协站在那里,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贾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贾诩啊贾诩,你知道历史上你的一句话,让长安城变成了什么样吗?
李傕郭汜进城,王允被杀,吕布逃跑,长安城血流成河。然后这帮西凉兵在城里烧杀抢掠,比董卓在的时候还狠。
刘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忌惮,有警惕,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这个人太有用了。
三国那么多谋士,若论保命的本事,贾诩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他能在曹操那样的枭雄手下善终,能在曹丕那样的刻薄之主手下全身而退,这份本事,谁有?
若是能用好这个人……
刘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他不能让贾诩看出来,他对他的了解,远超过这个时代任何人应有的了解。
他必须演好一个少年天子——聪明,锐利,多疑,但也有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热忱。
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老狐狸真正归心。
贾诩缓缓抬起头,迎上刘协的目光。
烛火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目清俊,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意。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随时可以拔出来,取人性命。
贾诩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却让刘协眉梢微微一挑。
“你笑什么?”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方才说,想把臣的脑袋砍下来,送去给李傕郭汜看看。臣想问问,送去之后呢?”
刘协目光一凝。
贾诩继续道:“李傕郭汜看到臣的人头,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想——陛下连贾诩都杀,那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西凉诸将刚刚归顺,人心未附。他们归顺,是冲着陛下的诏书,也是冲着臣的劝说。若臣今日死在殿上,明日西凉大营就会传出流言——天子无信,杀降诛使。后日,李傕郭汜的兵马,就会围住长安。”
他抬起头,看着刘协,目光坦然:
“陛下,臣这颗人头,您若是要,臣可以给。但给了之后,陛下打算怎么收场?”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刘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啊,贾文和,你这是在反将我一军?
刘协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不愧是毒士。这种时候还能冷静分析利弊,反过来质问天子。
换了别人,早就吓得磕头求饶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贾文和,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这么说话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御阶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倚着御案,双手抱胸,看着贾诩。
“好,就算朕不杀你。那你说说,朕凭什么信你?”
贾诩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难答。
凭什么信他?
他贾诩是什么人?他是董卓的旧部,是牛辅的谋士,是刚刚卖了旧主投奔新主的人。这样的人,凭什么让天子相信,他不会故技重施,再卖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