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刘协猛然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峨冠博带,面容清癯,眼睛里含着泪,也含着某种刘协太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的东西。
算计。
他叫刘协,历史系博士毕业,后来考上了西部一个省的公务员,从最基层的司法所开始干,一步步做到了西部某省的公安厅长。
他有个老师,特别喜欢明史,而他呢,喜欢汉史。
结果,师徒俩都被他那个当反贪局局长的师弟给搞下了台。而他,不愿受辱,饮弹自尽。
“陛下莫怕,”那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臣已与吕布将军约定,今日便在殿上诛杀国贼。陛下只需端坐不动,待臣等成事。”
王允。
刘协的脑子里像被人猛地灌进一桶冰水。所有信息碎片在那一瞬间轰然拼合,血腥气、未央宫、王允、吕布、诛杀国贼。
建安?不,还在建安之前。初平三年。他知道了,他穿越了,穿在了王允、吕布合谋诛杀董卓的那一天。
“司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飘,像殿外廊下挂着的那些在风里打转的枯叶,“董卓今日,当真会来?”
王允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天子会突然开口。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欣慰,也许是警惕,也许是两者都有。
“陛下放心,”他说,声音更低了,“臣已派人探得确切,那国贼今日必定入宫。吕布将军的方天画戟,已在殿后等着他。”
方天画戟。
吕布。
刘协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白得不像话的手。前世的记忆和刚刚涌入脑海的、这个身体原主的十几年记忆正在疯狂撕扯、交融、重组。
他知道这段历史。
初平三年,四月,丁巳日。董卓入未央宫,王允设伏,吕布亲自动手。一戟毙命,天下震动。
然后呢?
然后王允专权,吕布离心,李傕郭汜反攻长安,王允身死,吕布出逃。他这个所谓的天子,从一个牢笼被拎进另一个牢笼,从一个傀儡变成另一个傀儡,颠沛流离二十余年,最后在许都的深宫里,在曹操父子的眼皮底下,熬干了最后一滴血。
“陛下?”
刘协抬起头。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甲胄碰撞的声音,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人群压抑着的、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的低语。
“国贼入宫了。”王允压低声音,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把他塞进龙椅的阴影里,“陛下,请安坐。”
刘协没有坐。
他站起来。
王允的脸色变了。
“陛下!”
殿门被猛地推开。
刘协看见了那个人。
他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在别人的转述里听过无数次,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象过无数次。
肥硕。臃肿。一身华服裹着那具不知道装了多少血肉的躯体,走一步喘三喘,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扶着他。脸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活的。
像一条冬眠的蛇突然被人吵醒,从洞穴深处缓缓探出头来,又冷又黏地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刮到他脸上时,顿了一下。
“陛下今日,倒是站得直。”董卓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怎么,是想清楚了,要给老夫行礼?”
殿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刘协知道那是什么。吕布的方天画戟,正在他手中攥着。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怀疑整个殿里的人都能听见。但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清醒得像是这辈子、上辈子、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都在等着这一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史书上的建安五年,曹操请刘协打猎,故意把天子旌旗让给他,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陛下可知,为何今日无人敢射那只鹿?”
想起史书上的建安十五年,郗虑奉旨逼杀伏皇后,皇后披头散发地拉着刘协的手哭:“陛下就不能救我么?”
想起史书上的延康元年,曹丕的人站在刘协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该写禅让诏书了。”
不,他不想成为史书的汉献帝,他要改变历史。
董卓走到殿中央了。
殿后的动静越来越大,藏不住了。王允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想喊动手还是想喊住手。
刘协忽然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满殿的人全都愣住了。
“董卓。”他说。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直呼其名地喊这个人。
董卓的眉毛挑了起来,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兴味。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嘲弄,也许是觉得这个一向乖巧的傀儡突然换了个人似的,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