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查账的结果出来了。
陈矩带着人查了三天,晚上也没睡踏实。
东宫的账极好查,实在太简单。
三年总收入,岁拨银一万二千两,真正发下来的还不到九千两。
另有医药银三十六两,冬季炭火份例折银八十四两,衣料份例折银四十七两。
支出也没多少,无非是宫人口粮、日常用度,再修补一下漏风的门窗。
每笔银子都记着去处,数目也对得上。
没有额外调拨,也没有来路不明的银子。
陈矩抱着账册进乾清宫复命时,万历正歪在矮榻上喝参汤。
“查完了?”
“回皇上,东宫三年账目,笔笔清楚,无一丝差错。”
万历“嗯”了一声,放下参汤。
“具体说说。”
陈矩翻开账册,按着上面的条目往下念。
念到“医药银岁拨十二两”时,声音停了停,接着才继续。
十二两。
御药房每年拨给翊坤宫的脂粉银有八百两。
郑贵妃养的那条波斯猫,一个月吃鱼花的银子都不止这些。
万历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摆了摆手:“行了。没问题就好。”
陈矩站着没动。
“皇上,臣还有一事禀报。”
“说。”
“按规矩,既已查完东宫,内廷其余各库也应一并清查,以示公允。否则……外朝若知道只查了东宫一家,恐有议论。”
陈矩没有提翊坤宫,只搬出了规矩。
大明朝办事,文官爱讲规矩,宫里的太监也一样。
规矩若还不管用,再去请皇上的话。
万历抬眼。
只查东宫,不查其他地方,满内廷的人都能看出皇上在针对太子。
消息传到外朝,那些文官又要拿国本出来说事。
到时候奏疏一封接一封,看着就烦。
“查吧。”
万历又端起参汤,“查完报给朕就行,别闹大。”
陈矩磕头退下。
出了乾清宫,老太监停下脚步,缓了口气。
太子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陈矩没有细想。
不过东宫这本账一旦传出去,内廷那些管库的太监都别想安生。
其他衙门的账,没几本能查。
御药房每年进多少药材,又用了多少,账面和库存常年对不上。
中间缺掉的那些去了哪里,李恩心里有数。
针工局每年都报添置布料,真正用出去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银子,大多进了翊坤宫。
光禄寺的账更乱。
膳食花销一年比一年高,账册倒是写得满满当当,真要按数去查,哪里都能查出缺口。
这些人背后,都有翊坤宫撑腰。
郑贵妃在内廷经营了二十年。
下面的人借着她的名头拿银子,她自己也没少拿。
以前没人敢碰这些账,如今陈矩奉了旨,就得一笔笔往下查。
他按规矩办事,也只能按规矩办。
……
消息送到翊坤宫时,郑贵妃正在镜前描眉。
“娘娘,司礼监的人下午要来查针工局的账。”
郑贵妃手里的眉笔断成了两截。
“查什么账?!”
“说是皇上下的旨,内帑各库一并清查……东宫已经查完了。”
“东宫?”
郑贵妃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那个穷鬼有什么好查的?一年四千两银子,够买几匹布的?”
“可是娘娘……针工局那边……”
郑贵妃把断掉的眉笔扔在桌上。
针工局的账有多大窟窿,她心里清楚。
这些年,针工局每年都以添置东宫衣料的名义报银子,银子批下来以后,东宫只能拿到一点布料,余下的大多送进了翊坤宫。
东宫以前根本不会来查。
太子连几身像样的新衣都凑不齐,针工局随便拿些旧料应付过去,也没人追问。
如今东宫的账先被翻了一遍。
一年四千两,干干净净。
针工局账上那些东宫衣料款,也就有了对照。
银子报了多少,东宫又领了多少,一查便清楚。
“去!叫李恩过来!”
“李恩说……他在御药房也被查了,走不开。”
郑贵妃起身走到窗边,喘了几口气,朝慈庆宫那边看去。
那个穷鬼。
那个从小到大她踩在脚底下的窝囊废。
他主动请查?
他凭什么主动请查?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突然主动让别人来翻他的口袋,他无意自证清白。
他是在逼所有人都把口袋翻出来。
郑贵妃攥紧了手。
“崔文升呢?”
“在、在外头候着。”
“叫他进来。”
崔文升进了正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
“药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郑贵妃问。
“回娘娘,太子前几日还病着,这两天突然好了……奴婢怀疑药量不够,还需加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