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的位子坐了三年,李汝华最大的体会就是——大明的财政是个无底洞。不管谁当尚书,都填不满这个洞。唯一的出路就是撬开内帑。
而现在唯一能撬开内帑的人,是太子。
李汝华需要太子赢。
他并不心疼太子。
是因为太子每撬开内帑一分,户部就多一分活路。
……
当天下午,户部的消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到了慈庆宫。
中间人是翰林院的孙承宗。
孙承宗坐完冷板凳的第二天,在翰林院值房门口“偶然”碰到了户部一个主事,听到了福王就藩银两的难题。
他没多问。
回翰林院坐了半个时辰,写了一张纸条,托人送进了慈庆宫。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户部缺银四十七万,首辅有意请东宫出面向内廷协调。”
没有署名。但王安认识孙承宗的字迹。
朱常洛看完纸条,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纸面边缘。
“四十七万两。”
太子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王安跪在旁边,小心翼翼:
“殿下,方首辅这是想拿咱们挡枪啊。”
朱常洛把纸条放在桌上,
“利用罢了。”
王安不解。
“方从哲不敢自己去撬内帑,怕皇上猜忌。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人替他走这一步。而本宫手里有内廷酌情调拨的法理,又刚在御药房赢了一局,在内廷太监眼里已经是个能咬人的角色。”
朱常洛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让本宫替他撬内帑的门。本宫替他撬了,他省事,户部省事,六部运转不受影响。所有人都舒服。”
“那殿下去不去?”
“去。”
王安一惊。
朱常洛看着他:“为什么不去?”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王安,这个朝廷的财路只有两条——户部和内帑。户部的钱要过内阁,内阁的人本宫指挥不动。但内帑的钱走司礼监,走御药房,走内官监——全是太监系统。”“本宫每替户部撬一次内帑的门,就往内廷多插一根钉子。方从哲以为他在借我的手,其实——”
朱常洛回过头来,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是本宫在借他的嘴,替我把手伸进内帑。”
王安趴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利用太子。
方从哲觉得自己在借太子当桥。
李汝华觉得自己在推太子去填坑。
东林觉得自己在举太子当旗。
可到最后——
每个人替太子干完活,才会发现自己才是那颗被人摆好的棋子。
“不过——”朱常洛话锋一转,“这件事不能本宫自己开口。”
“那谁开口?”
“让陈矩开口。”
王安又是一震。
“陈矩是司礼监掌印,内帑的批红在他手里。本宫去找陈矩,告诉他一件事——福王的四十七万两要是从户部走,九边军饷就断。九边军饷断了,辽东出事,第一个被追责的不是户部尚书,是司礼监批红的人。”
王安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把这件事包装成了“替陈矩排雷”。
内帑不出钱,军饷就断,出了事司礼监背锅。陈矩要自保,就得主动把内帑的口子再撕大一点。
太子全程不碰钱,不碰内帑,不碰任何一个衙门。
他只是告诉每个人——不帮我,你会死。
“去吧。”朱常洛坐回桌前,拿起桌上那份东宫用度明细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份明细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但快了。
“对了。”朱常洛叫住王安,“崔文升今天有动静吗?”
王安回头:“回殿下,崔文升今天没出宫。但张差——”
“嗯?”
“张差去了一趟慈庆宫附近的巷道。没进来,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
朱常洛的眼睛眯了一下。
踩点。
张差在踩点了。
太子沉默了三息,然后平静地说:“记下来。继续盯。”
王安退出去了。
慈庆宫里安静下来。
朱常洛坐在灯下,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院墙外面漆黑的夜色里。
方从哲在算计他。李汝华在算计他。东林在算计他。郑贵妃在算计他的命。
而他坐在这间连窗纸都漏风的破屋子里,把所有人的算计接过来,理干净,叠整齐,变成自己的牌。
远处,有什么人正在慈庆宫外的暗巷里数着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