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办事极快。
当夜亥时刚过,老太监便带着一身寒气回了慈庆宫。
朱常洛还在灯下改那道奏疏,抬眼看见王安的脸色,便知道事情办妥了。
“说。”
王安从袖中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双手递上去。
“殿下,这是东宫近十年的用度明细。奴婢从内廷库房的存档里一笔一笔抄出来的。”
朱常洛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加起来看着不少,但每年实发的银两却在递减。
尤其是万历三十八年之后,东宫岁拨银从一万二千两直接砍到了四千两。
四千两。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京城一个中等官员一年的灰色收入都不止这个数。
朱常洛把纸放在桌上。
“福王府呢?”
“奴婢打听过了。福王未就藩前,每年在京花销折银不下八万两,全走内帑。这次就藩赏赐,内阁拟的折子上写的是折银两百余万两,但实际上加上各地土贡和盐引折色,总数只多不少。”
朱常洛点了点头。
这个对比本身就是一把刀。
他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让数字自己说话。
“朝服呢?”
王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找着了。”
老太监的声音有些难以启齿。
“是殿下万历三十三年出阁读书时穿的那件。九年了,袖口磨破了两处,前襟有一块补丁,下摆的暗纹金线脱了大半。针工局的人说……这衣服本该三年前就报废,但东宫没有拨款添置新服,就一直压在箱底。”
朱常洛站起来。
“拿来我看看。”
王安从门外取来一个布包,展开。
那件朝服铺在桌上,朱常洛低头端详。
洗得发白的赤色缎面,两处补丁用的是颜色略深的布料,一眼就能看出来。领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被人用白线草草缝合。
朱常洛伸手摸了摸那道缝线。
完美。
比他想象的还要完美。
这件朝服本身就是一份控诉。
“最后一件事。”朱常洛抬头。“后日早朝,父皇来不来?”
王安深吸一口气。
“来。”
老太监压低嗓音:
“奴婢花了二十两银子打点乾清宫的当值太监。那边传出话——皇上确实要亲临。不光是因为福王就藩的仪注,据说郑贵妃在皇上耳边吹了风,想让皇上在朝会上当众宣布再追加赏赐,把淮盐每年的二十万引盐也划给福王。”
朱常洛眯了眯眼。
追加赏赐?
他了解郑贵妃。这个女人已经不满足于四万顷地了。
越好。
她越贪,万历的偏心就越刺眼。
自己那身破朝服在旁边一站,对比就越强烈。
“外廷呢?”朱常洛又问。“那些老大人们,现在是什么态度?”
王安犹豫了一下。
“乱。”
“怎么个乱法?”
“户部尚书李汝华最激烈,连上三道折子全被留中,听说气得在衙门里摔了茶盏。但他反对的理由是国库拿不出钱,不是替殿下说话。”
朱常洛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太清楚大明文官的脾气了。
这些人表面上铮铮铁骨,骂天骂地骂皇帝,但骨子里只有一个逻辑——党派利益。
李汝华反对赏赐福王,不是因为心疼太子。
户部的银子拨出去了,他这个尚书就拿不到政绩。
何况户部本来就是个穷衙门,钱粮一旦被内廷截走,六部运转都要出问题。
所以李汝华的立场是——反对花钱。
至于花在谁身上,他不在乎。
“首辅方从哲呢?”
“方阁老密揭劝谏了一次,皇上没回。之后方阁老就没再上折子了。”
朱常洛冷笑了一声。
方从哲,典型的裱糊匠。
这个人当首辅的原则就是不得罪皇帝、不得罪郑贵妃、但也不能让百官觉得他是条狗。
所以他象征性劝一次,皇帝不听,他就收手。
这种人不会替太子出头,更不会替太子挡枪。
可利用。
但不可依靠。
“六科那边呢?给事中们什么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