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段路,苏婉清注意到沈夜阑的步伐又出了问题。
不是节奏的错位。是整个人的状态在发生变化。他的肩膀开始不自然地僵硬,左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沈夜阑。她停下脚步。
沈夜阑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一种从关节深处传出来的、有节律的震颤。手指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指节之间的缝隙比正常状态下大了些许。
这只手为什么在抖?他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但就是这种平静让苏婉清觉得不对。如果他在害怕或者烦躁,那说明他还清楚自己在经历什么。但他的困惑太干净了,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抖还是不抖。
又是一次断片。比之前更严重。
苏婉清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指尖贴上他手腕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紊乱从他的脉搏中传过来。蚀时变的反噬正在他的经脉中翻涌,像涨潮的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记忆节点。
你叫什么名字?她盯着他的眼睛问。
沈夜阑。他答得很快。
我是谁?
他张了张嘴。停顿了两息。
苏婉清。
你记得我们在做什么?
又是两息的停顿。在走。往东走。松林。
苏婉清松了一口气。他还记得大部分。但这只手为什么在抖这个问题暴露了一个严重的事实——他开始失去对自身状态的连续感知。他的大脑在不断地丢失和重建对身体的感知模型,每丢一次,下一次重建就会比上一次慢一些、粗糙一些。
她从草木籽手链上引出一缕生息之力,顺着指尖渡入他的手腕。生息之力沿着他的经脉缓慢推进,找到那些被反噬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记忆节点,一个接一个地加固。
这就像在暴风雨中给每扇门都插上门闩。门闩不结实,但至少能多撑一阵。
沈夜阑的手慢慢停止了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见到它。
谢谢。他说。
别谢。走。
苏婉清收回手。她能感觉到生息之力的效果比上一次弱了。上一次在河滩,一缕生息之力能稳住他半炷香。这一次,她能感觉到加固的节点已经在开始松动。
蚀时变的反噬在加速。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次能这样帮他撑过去。
他们继续走。
松林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地面不再是平坦的松针层,而是出现了一些起伏。低矮的丘陵和浅沟在松树之间延伸,像是大地在这里皱了一下眉。
苏婉清的感知力在四十息的深度上小心翼翼地扫过每一寸地面,寻找根脉的走向。
然后她找到了。
不是根脉本身,而是根脉留下的一个痕迹。
地面上有一道浅沟,大约两丈长,半丈宽,沟底裸露出深褐色的泥土。沟的走向是东西方向,和根脉的大致走向一致。这不像是水流冲刷出来的,沟的边缘太规整了,两侧的泥土有一种被缓慢推开后又自然回缩的弧度。
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曾经向上顶了一下,把地面撑出了一道裂缝,然后又沉了回去。
脉伤。苏婉清蹲在沟边,把手贴在裸露的泥土上,根脉在这个位置曾经非常接近地表。可能有过一次剧烈的波动,把根脉顶了上来,差一点就破出地面。
沈夜阑蹲在她旁边。现在呢?
沉下去了。但留下了裂隙。苏婉清的感知力沿着那道浅沟向下探查。根脉在下方大约三丈的位置,比河滩那边更深。但在浅沟的正下方,根脉的上壁有一个天然的裂隙。裂隙不大,大约一臂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
裂隙里有东西。
苏婉清的感知力在触碰到裂隙内部的瞬间,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光是从裂隙里渗出来的。
不是可见光。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裂隙内部漆黑一片,和周围的泥土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她的感知层面,那里有一团极微弱的光在缓慢地脉动。
那光的颜色——
苏婉清闭上眼睛,确认自己没有感知错乱。
那个颜色,和丑时珠子内部碎片的颜色一模一样。和她在河滩根脉中心看到的核心碎片一模一样。
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金,不是任何一种自然界中存在的色调。它更像是某种质感,一种密度极高的、温热的、活着的质感。
这里有碎片溢出的痕迹。苏婉清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核心碎片在根脉中流动的时候,曾经从这个裂隙溢出到地表。可能只是一小部分,但余韵还在。
沈夜阑看着那道浅沟。源留下的?
不一定是刻意留下的。苏婉清把手从泥土上收回来,指尖沾着深褐色的泥,根脉波动的时候被顶开的裂隙,碎片随波逐流经过这里,有一小部分从裂隙渗了出去。就像……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就像水管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滋了出来。
那现在裂隙里还有多少?
苏婉清重新把感知力探入裂隙,仔细地感受了片刻。很少。大部分已经散逸了,只剩下一点残余。但残余的浓度依然非常高。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浅沟周围的植物上。
之前她没有注意,现在仔细看才发现——浅沟两侧各一丈范围内的植物生长得异常茂盛。松树的树干比远处的粗了近一倍,枝叶也更密。灌木丛的高度几乎是远处同类的两倍。地面上的苔藓厚实得像一层毯子。
但叶子的颜色不对。
正常松针应该是青绿或者深绿。这里的松针绿得太深了,深到发黑。像是有人把墨汁掺进了叶脉里。灌木的叶片也是同样的颜色,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
节气之力浓度过高。苏婉清说,这些植物吸收了太多根脉溢出的节气之力,生长速度被催快了,但叶绿素的合成跟不上。颜色发黑是过载的表现。
她把手伸向浅沟。
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想更近距离地感知裂隙内部的情况。
她的手指距离裂隙边缘还有三寸的时候,胸前的铜丝手链突然剧烈发热。
不是丑时珠子。是整条手链。
十二颗暗珠和那颗已经亮起的丑时珠同时升温,温度在短短一息之内从体温飙升到了烫手的程度。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要把手缩回来——
但没有缩回去。
因为她的感知力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裂隙内部的变化。
残余的碎片动了。
原本静止在裂隙深处的那一小团光忽然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旋转产生的波动从裂隙中涌出来,顺着苏婉清的感知力逆流而上,直冲她的手指。
铜丝手链上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苏婉清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她在碎片旋转的波动中辨认出了某种规律。那不是无序的搅动,而是某种回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靠近。
她正准备再次伸手——
声音来了。
从裂隙深处。
不是根脉传来的那种振动式的。不是节气之力波动产生的共鸣。是一个真正的声音。
人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话。
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夜阑。
苏婉清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她转头看向沈夜阑。
沈夜阑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他的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术钉在了原地。
你听到了吗?苏婉清问。
沈夜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裂隙,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握拳而发白。
那个声音。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它叫的是我的名字。
苏婉清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她重新看向裂隙。裂隙内部那团旋转的光已经停了下来,重新恢复了缓慢的脉动。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区别。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声音不是对她说的。
裂隙深处的那个存在,知道沈夜阑的名字。
松林里的风忽然停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苏婉清站在裂隙边,铜丝手链的余温还在手腕上灼烧,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夜阑。
谁在叫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