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核心结晶。
她的缠丝惑——或者说她体内那个被扭曲的时间能力——本质上和我的蚀时变是同源的。都是对时间的干涉。只是我用的是,她用。
苏婉清听着,心里慢慢理清了一条线。
蛇娘子不是普通的巳蛇功修炼者。她的能力已经超越了缠丝惑本身——或者更准确地说,缠丝惑只是她真正能力的表象。她真正的能力是时间。一种扭曲的、失控的、她自己都不理解的时间之力。
如果放任不管,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能偷走别人时间的怪物。
一个让所有被她触碰过的生命都失去的灾厄。
沈夜阑的脸色不太好。他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蛇娘子的身体在空中缓缓下降。
蛇藤从她身上松开了。不是被切断,是自己松开的——像蛇蜕皮一样,蛇藤从她的四肢、腰腹、肩膀上一层一层地剥落,掉在地上,变成了普通的、不再蠕动的藤蔓。
她的脚落在了地面上。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微弱的绿色光点。
周围很安静。
那些紫色丝线全都失去了张力,软软地垂在地上,像冬天里被冻硬的柳条。塔壁上那些蠕动的蛇藤也停下来了,一条一条地蜷缩起来,不再移动。
整座塔——这座由千百人的情感和数千年碎片凝聚而成的建筑——在这一刻安静了。
就像一个发了高烧的人,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我想起来了。柳萦说。
声音不一样了。不是拼凑的柔,不是冰冷的命令。
是一种很久没有用过自己声带的人,第一次重新发出声音时的笨拙。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的。
我叫柳萦。
我有一个妹妹。
她叫柳棉。
她生病了。我救不了她。
她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碎了一下。
我救不了她。
她又说了一遍。比第一遍更轻。
我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我找了所有的郎中。我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不够。还是不够。
后来那个声音来了。它说它可以帮我。代价是我的情感。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当时觉得——如果妹妹能活,我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也无所谓。反正我只要她活着就好了。我不需要自己开心。我不需要自己难过。我只要她活着。
她的声音停了。
停了很久。
但她还是死了。
在我交出第七种情感之后——我忘了是恐惧还是希望——我回到家里。她已经凉了。
邻居告诉我,她在我走后第三天就没撑过去。
三天。我交出了七种情感,换来了一个已经死去三天的人的命。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当时应该哭的。但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我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的脸,知道自己应该悲伤——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种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苏婉清。
比死还难受。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吃别人的情感。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我想找回那种感觉。那种能哭出来的感觉。那种能难过、能心疼、能后悔的感觉。
我吃了那么多人的情感。但没有一种能让我哭出来。
因为那些都不是我的。
她抬起头。
紫色的眼珠里,绿色光点和金色光点并排亮着。两颗很小、很弱、但确实属于她自己的光。
苏婉清看着她。
你现在可以哭了。苏婉清轻声说。
柳萦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冷血化太久了。泪腺已经忘了怎么工作。
没关系。苏婉清说。不急。慢慢来。
但她们没有慢慢来的时间。
沈夜阑突然抬头看向塔的顶部。
塔的裂缝还在扩大。不只是裂缝——塔壁本身在变薄。那些被蛇藤输送回去的情感在冷血人格失去控制后失去了方向,开始在塔内无序地乱窜。
更严重的是——
时间层在合并。沈夜阑的声音变了。
苏婉清感觉到了。
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快了一倍速——空气中的流动从缓慢变成了正常。然后正常又变成了快速。时间流速在她周围不断跳动,忽快忽慢,像一个坏了的钟。
核心结晶里封着的时间碎片在泄漏。沈夜阑的语速很快。之前是蛇娘子在控制这些时间——虽然控制得不好,但至少有一个方向。现在她停了,时间碎片没了方向——
它们在互相吞噬。苏婉清接上话。
对。快的吞噬慢的,慢的拖累快的。最终会——
全部合并成一个混乱的中间值。
到那个时候——
整个副本的时间就彻底崩溃了。
沈夜阑看向苏婉清。采茶女会怎么样?
她们的时间是锁在结晶里的。结晶崩溃,她们的时间就——
回不去了。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她们救了蛇娘子。但如果整个副本崩溃了,那些采茶女——那些被夺走了情感和时间的普通女人——就永远无法恢复正常了。
得把时间碎片重新归位。她说。每一条时间碎片都得回到它原来的主人身上。
怎么做?
我刚才用生息引连接了蛇娘子的核心。苏婉清说。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多少条时间碎片——几千条。每一条都连着一个采茶女。
如果我能把每一条碎片找出来,顺着连接送回去——
你能做到吗?沈夜阑问。
苏婉清看着手腕上的珠子。三颗发光的,一颗半亮的。
我一个人不行。她说。但如果蛇娘子配合——她可以。这些碎片是从她体内流出去的。她知道每一条的路径。
她转向柳萦。
柳萦还站在原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倒下。那些蛇藤蜕落后,她看起来比之前小了一圈——不是身体变小了,是某种支撑着她膨胀的虚假力量消失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瘦高的、脸色苍白的女人。
柳萦。苏婉清叫她的名字。
柳萦抬起头。
你愿意帮我吗?苏婉清说。不是帮我——是帮她们。那些被你拿走情感的人。把时间还给她们。
柳萦看着她。
紫色的眼珠里,绿色和金色的光点稳定地亮着。
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是真的。
苏婉清伸出手。
柳萦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凉——是一种正在回温的凉。像一块在雪地里放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捡起来,握在了掌心。
淡金绿色的生息引和微弱的绿色缠丝惑在两人掌心交汇。两种力量本来应该是冲突的——一个是生机,一个是冷血。但此刻它们在两个人的手掌之间找到了一种奇怪的平衡。生息引提供温度,缠丝惑提供通道。两种力量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比之前更清晰、更精确的感知网。
塔壁上的裂缝里涌出了更刺眼的光——几千条时间碎片同时开始流动,在苏婉清的感知里化成了一张无比庞大的网。
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采茶女。
她们散落在茶山的每一个角落。有的还在机械地采茶,手指在茶树上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有的已经停下来了,站在原地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有的倒在了田埂上,蜷缩着身体,像是冷。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时间正在从结晶里泄漏出来,像血液从伤口里一滴一滴地流失。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地拆解这张网。
每一条时间碎片都有独特的——不是鼻子闻到的味道,是生息引感知到的。有的碎片是温的,属于一个正在热恋中的人。有的是凉的,属于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有的是酸的,属于一个满怀嫉妒的人。每一条都不同,每一条都要被精确地送回原来的主人手里。
这不是蛮力能做的事。这是绣花的活。
在她开始的同时,塔外的天空——那片永远被雾气笼罩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不是塔壁上的裂缝。
是天空本身在裂开。
从裂缝里漏下来的不是光。是雪。
八月的茶山,下起了雪。
雪花落在雾气里,没有融化。它们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加速坠落,砸在茶树的叶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时间层不只是在合并。
是在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