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娘子把他们带进了塔里。
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的一部分。
怎么变成?沈夜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看到了……阿苗说,塔壁会长,把他们包进去,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壁上的一张脸。
一张脸。苏婉清重复了一遍。
对……阿苗说,一张在笑,或者在哭的脸。
苏婉清想到了长袍上绣的那些脸。
那些绣在蛇娘子衣服上的微小的、表情各异的脸。
不是绣的。
是被包进去的人。
她不是在修炼。沈夜阑忽然说。
苏婉清看向他。
他的眉头拧着。
缠丝惑的弊端是冷血化,他说,情感越冷,修炼越深,到最后完全冷血,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空壳。
但她没有变成空壳。
因为她用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寄生。他说,她不修炼自己的情感,她用别人的。
别人的情感是她的燃料。
塔是她的外置器官。
她把冷血化的代价转移给了塔。
塔在替她承受那些情感。
所以她不会变成空壳。
因为她把空壳给了别人。
苏婉清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缠丝惑。
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
蛇娘子不是一个修炼走火入魔的人。
她是一个把代价转嫁给了所有人的人。
那些采茶女,那些被吸干的人,那些被变成塔壁上脸的人——
她们是她的燃料。
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采茶的女人们。
她们的影子在雾里,弯着腰,一个一个排成了一条线。
像一排没有头的稻草人。
沈夜阑,她说,我们能救她们吗?
沈夜阑沉默了。
如果塔碎了,他慢慢地说,她就会失去所有存储的情感。
然后?
然后她会死。
或者变成和她们一样的空壳。
苏婉清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
一个靠别人的情感活着的人,如果那些情感被拿走,她就没有了。
但那些情感不是她的,苏婉清睁开眼,是她们的。
她看向那些采茶女。
她欠她们的。
沈夜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明他同意。
但是,沈夜阑顿了一下,有一个问题。
什么?
阿苗说蛇娘子每七天来一次,他说,今天是第几天?
苏婉清看向阿苗。
阿苗想了想。
后天……她说,她后天会来。
你确定?
我数过……阿苗说,我没有别的事情,只能数日子。
怎么数的?
采茶采一轮算一天……阿苗说,背篓满了倒掉,再采,再满,再倒。一次一次地数。
苏婉清看着她。
一种用机械的动作来标记时间的方式。
没有日历,没有太阳,因为雾太大了,看不到太阳。
她只有茶和背篓。
还有,阿苗忽然说,还有塔。
塔怎么了?
塔会变……阿苗说,每次她吸完,塔就亮一次。
亮一次就高一点。
我看到过它从一层变成两层,又从两层变成三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它不怎么长了,阿苗说,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她了。
苏婉清看了一眼浓雾深处。
塔已经三层了。
说明蛇娘子已经吸了很多次了。
那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沈夜阑问。
阿苗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有的来了又走了,有的走了就没有回来。
但还在这里的,大概还有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
苏婉清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几个被抽干了情感的人,每七天被抽一次,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座塔里装了多少情感?
还有一件事,阿苗的声音更低了,她不只是吸我们。
什么?
她也吸过山里的动物……阿苗说,有鸟飞过上面,会掉下来。
有兔子跑过,会停下来,然后不动了。
它们也变成了空的。
但动物的情感太少,她不喜欢。
她喜欢人的。
人的多,浓,而且还会自己长。
只要人不死,情感就会一直长。
所以她让我们活着。
不是为了我们好。
是因为死的人不长情感。
阿苗停了停。
然后又说了一句。
她有时候会对我们说话。
说什么?
她说……你们不要恨我阿苗的声音变得很轻,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
她说她也不想变成这样。
但她控制不了。
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吃的就会伸手。
她说她很抱歉。
阿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我不恨她……她说,我只是想回家。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这比杀人更可怕。
不杀,留着,养着,像养奶牛一样。
每隔七天挤一次。
永远不杀。
因为活着的才有产出。
沈夜阑说,在她来吸之前,我们先去找她。
苏婉清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阿苗。
你能走吗?
能……阿苗也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站稳了。
你留在这里,苏婉清说,不要再采茶了,等我们回来。
你们……阿苗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小心。
她很强……阿苗说,她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苏婉清看着她。
不一定,她说,但总要试。
她们沿着山路朝浓雾深处走去。
阿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雾里。
苏婉清走在前面。
手腕上的珠子调了一下。
她把大寒珠从食指换到了无名指——防御放在最外侧。
小暑珠留在拇指——感知放在最前面。
大暑珠从手腕移到了中指——攻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三颗珠子各就各位。
大寒防,小暑感,大暑攻。
她不知道那座塔里面有什么。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被偷走的情感。
那些情感不属于蛇娘子,属于那些变成空壳的人。
属于那个连自己女儿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女儿酒窝的阿苗。
她要把它们拿回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
路越来越难走。
茶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枯死的灌木。枝条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和生命力。
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不是液体,是一种暗淡的光,从地下涌出来。
沈夜阑停下了脚步。
小心,他低声说,地下有东西。
苏婉清低头看。
那些暗红色的光在裂缝里流动,像是血管,像是大地的血管,在输送什么东西,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是……沈夜阑的声音压得更低,情感。被塔吸走的情感,沿着地下流向塔。就像根。塔有根。
苏婉清抬头。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裂缝、那些暗红色的光,都在朝着前方汇聚。
前方就是塔。
他们正在沿着塔的根走向塔。
又走了十分钟。
路变了。
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泥土是湿的,但不是雨水的湿,是一种黏的、腻的湿。
苏婉清踩了一步,鞋底粘了一层黑色的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泥。泥有颜色,暗红色,像是铁锈混在了泥里。
你看。她指着脚下。
沈夜阑也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铁锈,他说,是情感觉醒后腐烂的残渣。
情感也会腐烂?
被封住的情感会。他说,就像水不流动就会发臭。情感也是。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变质。变质后的情感会从塔壁里渗出来,渗到土里,渗到水里,渗到空气里。
所以整座山……
都被污染了。
苏婉清抬起了脚。
鞋底拖着一丝暗红色的泥。她在路边的草丛里蹭了蹭,但蹭不干净。那种黏像是有意识一样,粘在鞋底不肯放。
别踩。沈夜阑说,那种残渣会通过皮肤渗透。
渗透什么?
情感。他说,腐烂的情感。如果你踩了,走久了,那些残渣就会顺着你的鞋子渗进皮肤,然后你就会开始感觉到别人的情绪。那些已经烂掉了的情绪。
苏婉清立刻把脚缩了回来。
她运气在脚底铺了一层大寒珠的光膜。冰蓝色,薄薄一层。
隔绝。
谢了。她说。
不客气。他说,走吧,小心踩。
他们绕开了那些暗红色的泥土,沿着路边草根多的地方走。草根是干净的。茶树的根扎得深,草根只在地表,接触不到那些渗到深层的残渣。
雾更浓了。
浓到他们已经看不到三米以外。
但珠子在引路。
小暑珠感知在前面探测,大寒珠防御在外面包裹,大暑珠攻击在中间待命。
三颗珠子分工明确。
苏婉清走在中间。
沈夜阑走在前面。
他掌心的暖灰色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在用蚀时变感知前方。
近了。他说。
多远?
不到五百米。
空气越来越沉。
不是湿度的沉,是情感的沉。
苏婉清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珠子在加速振动。小暑珠最明显,淡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兴奋。
沈夜阑掌心的暖灰色也在变。颜色在变深。
它在反应。他低声说,这个空间里有很强的时间波动。是塔。塔在扭曲周围的时间。
苏婉清握紧了拳头。
她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存在。不是生物,是建筑。但那个建筑是活的。
它在呼吸。
它在进食。
它在等她。
苏婉清闻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很旧的、很闷的、像是放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散发出的味道。
不像是物质在腐烂,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变质,在发馊。
苏婉清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说人的眼泪如果流不出来,就会在心里沤。沤久了就会变味。变成一种苦的、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那种味道就是。
整片天空都弥漫着那种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残骸。
你闻到了?沈夜阑问。
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他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情感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腐烂。他说,腐烂的情感会变成颜色。红色的是愤怒,烂掉了。蓝色的是悲伤,烂掉了。白色的是快乐,烂掉了。它们烂了,但还在。
所以那个味道就是……
烂掉的情感散发出的气味。
苏婉清的胃翻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
沈夜阑跟上了她。
两人的步伐不自觉地快了。因为那个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连大寒珠的冷都压不住那种从鼻腔一直钻到脑仁里的闷。
雾的深处,有一座塔在等她。
而塔里面的东西,已经烂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味道都变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吸进去就吐不出来。
像这座山本身就是一口巨大的腐烂的肺,在不停地呼出那些被人遗忘的情绪。腐臭的、甜蜜的、绝望的,所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闷,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