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章 空壳(2 / 2)星澜节气录首页

蛇娘子把他们带进了塔里。

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的一部分。

怎么变成?沈夜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看到了……阿苗说,塔壁会长,把他们包进去,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壁上的一张脸。

一张脸。苏婉清重复了一遍。

对……阿苗说,一张在笑,或者在哭的脸。

苏婉清想到了长袍上绣的那些脸。

那些绣在蛇娘子衣服上的微小的、表情各异的脸。

不是绣的。

是被包进去的人。

她不是在修炼。沈夜阑忽然说。

苏婉清看向他。

他的眉头拧着。

缠丝惑的弊端是冷血化,他说,情感越冷,修炼越深,到最后完全冷血,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空壳。

但她没有变成空壳。

因为她用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寄生。他说,她不修炼自己的情感,她用别人的。

别人的情感是她的燃料。

塔是她的外置器官。

她把冷血化的代价转移给了塔。

塔在替她承受那些情感。

所以她不会变成空壳。

因为她把空壳给了别人。

苏婉清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缠丝惑。

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

蛇娘子不是一个修炼走火入魔的人。

她是一个把代价转嫁给了所有人的人。

那些采茶女,那些被吸干的人,那些被变成塔壁上脸的人——

她们是她的燃料。

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采茶的女人们。

她们的影子在雾里,弯着腰,一个一个排成了一条线。

像一排没有头的稻草人。

沈夜阑,她说,我们能救她们吗?

沈夜阑沉默了。

如果塔碎了,他慢慢地说,她就会失去所有存储的情感。

然后?

然后她会死。

或者变成和她们一样的空壳。

苏婉清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

一个靠别人的情感活着的人,如果那些情感被拿走,她就没有了。

但那些情感不是她的,苏婉清睁开眼,是她们的。

她看向那些采茶女。

她欠她们的。

沈夜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明他同意。

但是,沈夜阑顿了一下,有一个问题。

什么?

阿苗说蛇娘子每七天来一次,他说,今天是第几天?

苏婉清看向阿苗。

阿苗想了想。

后天……她说,她后天会来。

你确定?

我数过……阿苗说,我没有别的事情,只能数日子。

怎么数的?

采茶采一轮算一天……阿苗说,背篓满了倒掉,再采,再满,再倒。一次一次地数。

苏婉清看着她。

一种用机械的动作来标记时间的方式。

没有日历,没有太阳,因为雾太大了,看不到太阳。

她只有茶和背篓。

还有,阿苗忽然说,还有塔。

塔怎么了?

塔会变……阿苗说,每次她吸完,塔就亮一次。

亮一次就高一点。

我看到过它从一层变成两层,又从两层变成三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它不怎么长了,阿苗说,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她了。

苏婉清看了一眼浓雾深处。

塔已经三层了。

说明蛇娘子已经吸了很多次了。

那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沈夜阑问。

阿苗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有的来了又走了,有的走了就没有回来。

但还在这里的,大概还有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

苏婉清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几个被抽干了情感的人,每七天被抽一次,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座塔里装了多少情感?

还有一件事,阿苗的声音更低了,她不只是吸我们。

什么?

她也吸过山里的动物……阿苗说,有鸟飞过上面,会掉下来。

有兔子跑过,会停下来,然后不动了。

它们也变成了空的。

但动物的情感太少,她不喜欢。

她喜欢人的。

人的多,浓,而且还会自己长。

只要人不死,情感就会一直长。

所以她让我们活着。

不是为了我们好。

是因为死的人不长情感。

阿苗停了停。

然后又说了一句。

她有时候会对我们说话。

说什么?

她说……你们不要恨我阿苗的声音变得很轻,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

她说她也不想变成这样。

但她控制不了。

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吃的就会伸手。

她说她很抱歉。

阿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我不恨她……她说,我只是想回家。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这比杀人更可怕。

不杀,留着,养着,像养奶牛一样。

每隔七天挤一次。

永远不杀。

因为活着的才有产出。

沈夜阑说,在她来吸之前,我们先去找她。

苏婉清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阿苗。

你能走吗?

能……阿苗也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站稳了。

你留在这里,苏婉清说,不要再采茶了,等我们回来。

你们……阿苗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小心。

她很强……阿苗说,她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苏婉清看着她。

不一定,她说,但总要试。

她们沿着山路朝浓雾深处走去。

阿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雾里。

苏婉清走在前面。

手腕上的珠子调了一下。

她把大寒珠从食指换到了无名指——防御放在最外侧。

小暑珠留在拇指——感知放在最前面。

大暑珠从手腕移到了中指——攻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三颗珠子各就各位。

大寒防,小暑感,大暑攻。

她不知道那座塔里面有什么。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被偷走的情感。

那些情感不属于蛇娘子,属于那些变成空壳的人。

属于那个连自己女儿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女儿酒窝的阿苗。

她要把它们拿回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

路越来越难走。

茶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枯死的灌木。枝条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和生命力。

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不是液体,是一种暗淡的光,从地下涌出来。

沈夜阑停下了脚步。

小心,他低声说,地下有东西。

苏婉清低头看。

那些暗红色的光在裂缝里流动,像是血管,像是大地的血管,在输送什么东西,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是……沈夜阑的声音压得更低,情感。被塔吸走的情感,沿着地下流向塔。就像根。塔有根。

苏婉清抬头。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裂缝、那些暗红色的光,都在朝着前方汇聚。

前方就是塔。

他们正在沿着塔的根走向塔。

又走了十分钟。

路变了。

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泥土是湿的,但不是雨水的湿,是一种黏的、腻的湿。

苏婉清踩了一步,鞋底粘了一层黑色的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泥。泥有颜色,暗红色,像是铁锈混在了泥里。

你看。她指着脚下。

沈夜阑也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铁锈,他说,是情感觉醒后腐烂的残渣。

情感也会腐烂?

被封住的情感会。他说,就像水不流动就会发臭。情感也是。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变质。变质后的情感会从塔壁里渗出来,渗到土里,渗到水里,渗到空气里。

所以整座山……

都被污染了。

苏婉清抬起了脚。

鞋底拖着一丝暗红色的泥。她在路边的草丛里蹭了蹭,但蹭不干净。那种黏像是有意识一样,粘在鞋底不肯放。

别踩。沈夜阑说,那种残渣会通过皮肤渗透。

渗透什么?

情感。他说,腐烂的情感。如果你踩了,走久了,那些残渣就会顺着你的鞋子渗进皮肤,然后你就会开始感觉到别人的情绪。那些已经烂掉了的情绪。

苏婉清立刻把脚缩了回来。

她运气在脚底铺了一层大寒珠的光膜。冰蓝色,薄薄一层。

隔绝。

谢了。她说。

不客气。他说,走吧,小心踩。

他们绕开了那些暗红色的泥土,沿着路边草根多的地方走。草根是干净的。茶树的根扎得深,草根只在地表,接触不到那些渗到深层的残渣。

雾更浓了。

浓到他们已经看不到三米以外。

但珠子在引路。

小暑珠感知在前面探测,大寒珠防御在外面包裹,大暑珠攻击在中间待命。

三颗珠子分工明确。

苏婉清走在中间。

沈夜阑走在前面。

他掌心的暖灰色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在用蚀时变感知前方。

近了。他说。

多远?

不到五百米。

空气越来越沉。

不是湿度的沉,是情感的沉。

苏婉清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珠子在加速振动。小暑珠最明显,淡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兴奋。

沈夜阑掌心的暖灰色也在变。颜色在变深。

它在反应。他低声说,这个空间里有很强的时间波动。是塔。塔在扭曲周围的时间。

苏婉清握紧了拳头。

她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存在。不是生物,是建筑。但那个建筑是活的。

它在呼吸。

它在进食。

它在等她。

苏婉清闻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很旧的、很闷的、像是放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散发出的味道。

不像是物质在腐烂,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变质,在发馊。

苏婉清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说人的眼泪如果流不出来,就会在心里沤。沤久了就会变味。变成一种苦的、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那种味道就是。

整片天空都弥漫着那种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残骸。

你闻到了?沈夜阑问。

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他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情感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腐烂。他说,腐烂的情感会变成颜色。红色的是愤怒,烂掉了。蓝色的是悲伤,烂掉了。白色的是快乐,烂掉了。它们烂了,但还在。

所以那个味道就是……

烂掉的情感散发出的气味。

苏婉清的胃翻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

沈夜阑跟上了她。

两人的步伐不自觉地快了。因为那个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连大寒珠的冷都压不住那种从鼻腔一直钻到脑仁里的闷。

雾的深处,有一座塔在等她。

而塔里面的东西,已经烂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味道都变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吸进去就吐不出来。

像这座山本身就是一口巨大的腐烂的肺,在不停地呼出那些被人遗忘的情绪。腐臭的、甜蜜的、绝望的,所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闷,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