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走回岩背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贵州的山里,正午的阳光很烈,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汗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但她的脚步没有变快。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的大脑还在处理门后面的那些信息。
七棵树。七个太初主机。共享同一片根。
这些词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荡,每回荡一次,她的理解就深一层,但恐惧也跟着深一层。
她在山坡上停了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从远处看没有任何特别,绿色的竹叶在阳光里微微发亮,和普通的一片竹林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那片竹林的尽头有一面墙,墙上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没有名字的老人。
她眨了眨眼,转过头继续走。
脚下的路从山坡延伸到山谷,再延伸到村口。她的手腕上,三颗珠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脉动,暖橘、冷蓝、橘红,三种颜色在阳光里反而显得暗淡,但在阴影里又开始微微发光。
她走到村口那棵银杏树下,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银杏树的叶子在正午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广场,树荫下的温度比路上低了好几度。
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出去干活了,田里的活,山里的活。贵州的山地种不了大片的水稻,多是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叠到山腰。
苏婉清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刚才在门后面的经历太密集了,太多信息,太多画面,太多她需要消化的东西。她需要几分钟,让大脑从那种高度运转的状态里退出来一点。
几分钟之后,她重新睁开了眼睛,然后拿出了手机。
一格信号。
她打开消息,先给沈夜阑发了定位,然后给许鸣发了一条:汇聚点修正:不是岩鱼寨。是岩背村后山北坡,有一面墙,一扇门。门后面是太初主机的真实形态。我需要你重新计算,不是五个信号源,是七个。七棵树。
发完之后,她靠在银杏树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了,需要时间整理。
七棵树。七个太初主机。共享同一片根。
如果太初主机完成修复,天功会消失,所有修炼者都会受影响。重度改造者会直接消失,方砚秋也会。如果太初主机不修复,方砚的意识就永远悬在那里,不活不死,不生不灭。
两条路,都是悬崖。
苏婉清。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沈夜阑从村口的石板路上走过来。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没有气喘,没有疲惫的痕迹。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焦虑,而是一种高度集中注意力时的空。
你到了?苏婉清站直了身体。
一个小时前就到了。沈夜阑走到她面前,但我先去了岩鱼寨。方砚秋不在,沈青也不在。洞口是空的。
空的?苏婉清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沈夜阑说,但洞底有痕迹,有人进去过。不止一个人。
苏婉清点了点头,然后把她在门后面看到的一切全部告诉了沈夜阑。从竹林里的空白边界,到门后花园,到那棵真正的树,到那个自称的老人,到七棵树,到共享的根。
沈夜阑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苏婉清说完,他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所以,方砚的选择不是锁上门,而是把自己变成了锁本身。
苏婉清说,他把桥锚定在了未完成的状态。但他撑不了太久了,意识在消散。
沈青想要用岁石完成修复,让桥打开,让太初主机蜕变。
如果蜕变完成,天功消失,方砚秋会消失,所有重度改造的修炼者都会消失。
但如果太初主机不修复,方砚的意识永远悬在那里。
沈夜阑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他问。
苏婉清摇了摇头。老人说,没有正确的选择,只有愿意承受的代价。
沈夜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节点在阳光里几乎看不到光,但他能感觉到它,那个温热的点在脉搏的位置稳定地跳动着。
我的时间感知,他慢慢说,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试过,把感知范围推到极限。我能感觉到方砚秋,他的时间在抖动。抖动的频率在加快。
加快?
沈夜阑说,从三个小时前的每秒四五次,到现在的每秒十次以上。他的时间场在被什么东西拉扯。
拉扯?
或者说,被什么东西消耗。沈夜阑的声音沉了下去,方砚的意识在消散,方砚秋就在洞口旁边,他能感觉到他父亲在消失,这种感知在反向拉扯他的时间场。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他会有危险吗?
短期不会。沈夜阑说,但长期,如果他的时间场持续被拉扯,他的身体会出问题。轻则修为倒退,重则……
他没有说完。苏婉清明白了。重则,方砚秋的时间会和他父亲的时间一样,悬在那里。
我们需要找到他。苏婉清说。
他不需要我们找到他。沈夜阑说,他会来找我们。因为他也需要帮助。
你觉得他知道七棵树的事吗?
不确定。沈夜阑说,但他进了洞,看到了那台机器,和沈青谈了话。他比我们更接近真相。
苏婉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高,一层叠着一层,最远处的那座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沈夜阑,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八月十五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会发生什么?
沈夜阑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看窗外的山。
共振会发生。他慢慢说,七棵树同时呼吸,能量从根传递到每一棵树,太初主机加速修复,然后……
然后呢?
然后取决于修复的速度。沈夜阑说,如果修复很快,可能几天之内天功就会消失。所有修炼者都会受到影响。
方砚秋……
重度改造者会消失。沈夜阑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婉清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沉默。
我不会让他消失。苏婉清说。
沈夜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直,站在窗边,阳光从模糊的玻璃透进来,照在她的肩上。手腕上的三颗珠子在阴影里安静地发着光。
我也不会让方砚永远悬在那里。她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苏婉清说,但我会找到。
下午两点。他们坐在岩背村的一间空屋里。屋主出门干活了,屋子空着,他们借用了。
屋子很小,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角有一台老式的缝纫机,上面盖着一块花布。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有些模糊,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山上层层叠叠的梯田。
苏婉清把门后面的信息全部写在了纸上,用她习惯的方式,一条一条列出来,写了满满两页。
沈夜阑坐在对面,双手交叉,看着她写。他的目光偶尔落在纸上,偶尔落在苏婉清的手上。她的字写得很快但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确定感。
你确定那个老人说七棵树共享同一片根?他问。
确定。苏婉清没有抬头,他还说七棵树分布在七个地理坐标,和传说中的七个神秘区域高度重合。
百慕大也算?
许鸣的数据会给我们答案。苏婉清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抬起头。
许鸣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画面里的许鸣脸色很差,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亢奋。
你们说的七棵树,我查了。他开口就说,我回头翻了所有资料,顾衍给我的数据里有一组我以为是噪音的数据,现在重新看,不是噪音。
什么数据?苏婉清把手机靠在桌上,让许鸣的画面正对着他们两个人。
全球承载装置的信号不只是中国这五个。许鸣说,全球一共有十七个信号源。这十七个信号源分成七组,每组两到三个,分别指向七个不同的地理坐标。
七个坐标?
许鸣的语速很快,我刚才只算了中国这五个的汇聚点,所以得到了岩背村。但如果把十七个全部算进去,七个汇聚点分布在——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中国黔南、印度北部、埃及西部、秘鲁南部、冰岛、澳大利亚中部,还有——百慕大。
苏婉清和沈夜阑对视了一眼。房间里安静了三秒。三秒很长,长到苏婉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鸟鸣,能听到许鸣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能听到沈夜阑呼吸的节奏。
百慕大。苏婉清重复了一遍。
许鸣说,七个汇聚点,七个太初主机的位置,和传说中的七个神秘区域高度重合。
苏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百慕大。她想起了一些事,小时候在奶奶家,奶奶给她讲过的故事——大海中间有一片地方,船进去就出不来,飞机进去就失踪,人都说那里有魔鬼。
奶奶的声音在她的记忆里变得很远、很模糊,但那个画面,那片看不见边际的蓝色大海,和大海中间消失的船只……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故事。
许鸣,她说,这七个点之间有没有什么规律?
许鸣说,我把它们在地球仪上标了出来。画面里,许鸣的屏幕切到了一张地球地图,七个红点分布在不同位置。你看,他用手指点着屏幕,如果把这七个点用线连起来。
线条出现了,一条一条,从黔南到印度北部,从印度到埃及西部,从埃及到秘鲁南部,从秘鲁到冰岛,从冰岛到澳大利亚中部,从澳大利亚到百慕大,从百慕大回到黔南。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
这个七边形,许鸣说,它的中心不是地球的表面。
那是什么?
是地球的几何中心。许鸣说,从地心到地表有一条线,正好穿过这个七边形的重心。
苏婉清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是说……
我是说,这七棵树不是长在地球表面。许鸣的声音变得很轻,它们是从地心向外生长出来的。
根在地心。苏婉清喃喃道。
许鸣说,七棵树从地心出发,穿过地壳,到达地表的七个点,然后继续向上。
向上?
对。我刚才说过,月球。承载装置的信号和月球的信号是同步的。如果七棵树的根在地心,那它们的顶端——
在月球。沈夜阑接上了他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