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长沙。
下午三点,方砚秋从他的城建系统朋友那里拿到了一份文件。
文件是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附件是一个扫描的PDF,共十二页。朋友在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这是1985年的原始档案,之后没有翻修记录。你看完删掉。
方砚秋把PDF打印了出来。十二张A3大小的图纸铺在客厅的地板上——他特意把茶几搬到了角落,腾出足够的空间。
沈夜阑从研究逆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走到客厅。看到地上的图纸,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么快?
朋友在区城建局干了十五年。方砚秋蹲在图纸旁边,用手指抚平一卷图纸的边角,他帮我从档案室里调出来的——原件不能带走,但扫描一份问题不大。
沈夜阑蹲下来,开始看图纸。
图纸是1985年的版本——工厂最初的建设蓝图。十二张图纸分别是:总平面图、各层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结构图、给排水图、电气图、暖通图,以及一张地下管网图。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但线条和标注都很清晰。
方砚用红笔在地下管网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标注的位置就是B-07。
我朋友说——这份档案之前从来没有人调阅过。方砚秋说,三十八年——一直躺在档案室的柜子里。直到今天。
说明方砚之后——没有人来过这里。沈夜阑说。他仔细观察着B-07的位置——它位于主厂房的正下方,入口标注在一层东北角的一个角落里。
这个入口——从图纸上看,是一个楼梯。他用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划过,从一层的一个房间通往地下。但那个房间在图纸上标注的是设备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而且你看——方砚秋指着另一个细节,设备间没有外窗。只有一个门——通向外面的走廊。如果从走廊进去——要经过至少三个其他房间。
一个隐蔽的入口。沈夜阑说,设计图纸的人——故意把它藏起来了。
这是主厂房。方砚秋指着图纸中央最大的一个矩形,三层结构,钢筋混凝土框架。一层是生产车间,二层是办公区,三层——
他顿了顿。
三层在原始图纸上标注的是设备仓储。但你看这里——他放大了图纸的一个角落,三层的墙体厚度是五十厘米。普通仓储不需要这么厚的墙。
沈夜阑凑过来看。五十厘米的钢筋混凝土墙——那不是仓储的规格。那是——
防护等级?
至少是核级别的防辐射标准。方砚秋说,这种厚度——能屏蔽大部分电磁信号。
承载装置不需要这种防护。沈夜阑说,除非——
除非那里面不只有承载装置。方砚秋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方砚秋翻到另一张图纸——工厂的地下管网图,你看这个。主厂房下方有一个地下室——但原始图纸上没有标注用途。只在角落里写了一个编号。
他指着图纸右下角的一串数字:B-07。
B-07。沈夜阑重复了一遍,第七号地下室?
也许。但图纸上只有一个地下室——为什么编号是07?
沈夜阑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他注意到——在B-07的旁边,用铅笔很轻地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它——
那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符号。沈夜阑说。
方砚秋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沈夜阑的声音很低,我在方砚笔记里见过这个符号。他标注节气珠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符号。
你是说——B-07地下室里有谷雨珠?
或者——那里有和谷雨珠相关的东西。沈夜阑直起身子,方砚在1987年去过凤凰的石门。但他不是只研究石门——他同时在追踪节气珠的下落。1985年的工厂图纸上有他留下的标记——说明他在工厂建成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地方。
等等——方砚秋皱眉,工厂是1985年建成的。但正序盟——或者说执岁者的活动——应该远早于此。这个工厂为什么会——
也许不是他们建了这个工厂。沈夜阑说,也许是这个工厂的位置——恰好建在了他们需要的东西上面。
你是说——地下室里原本就有东西?
方砚的标记说明了这一点。沈夜阑说,他在工厂建成的那一年就标注了B-07——说明他知道地下有什么。
方砚秋深吸了一口气。
那许鸣去沈阳——可能不只是去侦察承载装置。他说,如果B-07里真的有谷雨珠——那这趟沈阳之行——
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沈夜阑接过话,我需要告诉许鸣。
他拿出手机——但就在这一刻,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许鸣发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一行字:
不要去沈阳。
沈夜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把手机放下。他就那样举着手机,看着那五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了手机的信号追踪功能。方砚秋之前给他装的一个小程序,可以追踪消息的来源基站。
消息来源:沈阳。
不是长沙发的。沈夜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方砚秋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从沉思变成了警觉。
沈阳?方砚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发消息的人——在沈阳。沈夜阑把手机递给他看,而且这个号码——我查不到。它不是普通的手机号段。像是一个临时号码——用完就扔的那种。
方砚秋看着那五个字,眉头皱了起来。谁发的?
几种可能。沈夜阑靠在墙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第一——正序盟。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发来警告。但如果是正序盟——他们为什么不直接阻止许鸣?为什么要发这种模棱两可的消息?
第二?
第二——许鸣。沈夜阑说,但他刚发完侦察报告不到半小时。而且他不会用这种语气——不要去沈阳——这不是许鸣的说话方式。
第三呢?
沈夜阑沉默了几秒。
第三——守门人。他说。
方砚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或者——沈夜阑的声音更低了,姜白。他在攀枝花说你们还需要门——现在他又说不要去沈阳。这两件事之间——也许有联系。
你是说——他在阻止我们?
不一定是阻止。沈夜阑说,也许——是提醒。沈阳有什么东西——他不希望我们去碰。
方砚秋看着沈夜阑。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许鸣——
许鸣还在那里。沈夜阑说,如果沈阳真的危险——他现在是最脆弱的。修为降了一个层次——如果碰到周猛——
他没有说完。
但两个人都明白那个后面的含义。
沈夜阑拿出另一部手机——一部没有在任何系统里注册过的备用机。他拨了许鸣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了?许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风声。
你周围安全吗?
在街上。怎么了?
收到一条消息。有人说不要去沈阳
许鸣沉默了两秒。
我也收到了。他说。
沈夜阑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
五分钟前。同一个号码。许鸣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以为只有我——
不是同一个人发的。沈夜阑说,我的消息来源基站也在沈阳——但和你发回报告的位置不一样。发消息的人——在沈北新区的另一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夜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有人在沈阳。不止一个。他们在监视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许鸣说了一句话:
那我们——停还是继续?
沈夜阑看着方砚秋。方砚秋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继续。沈夜阑说,但——要更小心。
他挂了电话。窗外的长沙正在入夜。远处的岳麓山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是一个正在消失的影子。
方砚秋看着那张铺在地上的工厂图纸。B-07的位置——那个被方砚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方砚三十八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方砚秋说,然后他消失了。今天——有人告诉我们不要去沈阳
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沈夜阑说。
他没有说的是——他的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那条三厘米的灰白色细线,像是在呼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而沈阳的那座废弃工厂——地下深处——那个编号B-07的房间里——
也许正在等待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