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去联系老齐。
你认识他?
在深圳的时候见过。苏婉清说,他对我印象还行。我去问他——比你问效果好。
沈夜阑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苏婉清说的是事实——老齐对她有一种长辈式的善意,这种善意在面对沈夜阑的时候会收敛很多。
他说,但——不要一次问太多。老齐这个人——你问得太直接,他会关上门。
我知道。苏婉清已经开始拿手机了,我先跟他说——想再去看看他的钟表店。叙旧。
苏婉清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了。她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模糊的、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夜阑回到白板前,又加了一行:
1988-1989年笔记的下落→老齐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中午的时候,许鸣发来了一条消息。
他已经到了沈阳。
消息很简短:
到了。承载装置在沈北新区望花大街187号。工厂围墙高四米,顶部有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正门有两个保安——穿便装,但有武器。我找了个旅馆住下了。明天白天去踩点。
沈夜阑回了一条:小心。周猛可能在里面。
许鸣没有再回。
沈夜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长沙的中午很热——阳光直直地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白色的床单发出刺眼的光。
方砚秋在厨房里煮了面条——速食面加了两个鸡蛋。他把三碗面端到桌上,三个人在客厅的小圆桌旁坐下来吃午饭。梁颂的位置空着——他还在睡。
面条的味道很寡淡。但沈夜阑吃得很干净——他不浪费食物,这是多年独自生活养成的习惯。
许鸣一个人去踩点,没问题吗?苏婉清问。她的筷子在碗里搅着,没有吃几口。
他的焚阳诀虽然暂时降了一个层次,但侦察和潜入不是靠蛮力。沈夜阑说,许鸣这个人——做事比我们都谨慎。他不会打草惊蛇。
但周猛——
周猛是正序盟南方执事。沈夜阑放下筷子,他出现在沈阳——本身就不正常。正序盟的南方势力范围在长江以南——沈阳是北方。冬至是北方执事,管辖东北是他的地盘。周猛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去——要么是冬至请他来帮忙,要么是——他自己有目的。
你觉得是哪种?
不好说。正序盟内部的关系——不是铁板一块。冬至和周猛的表面关系还行,但——他们修炼的天功不同,理念也不同。冬至是窃阴功——阴柔、隐秘、控制。周猛是——
他停了一下。
周猛的天功——我之前没跟你说过。沈夜阑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他不是十二生肖天功的修炼者。他修炼的是一种——变体。
变体?方砚秋从碗里抬起头。
折扇功。沈夜阑说,以折扇为媒介的近身格斗术。不是标准的天功体系——更像是天功和武术的结合。正序盟里,只有他和另外两个人修炼这种变体。
那他的战斗力——
不低。沈夜阑说,变体的优势在于——不走标准天功的反噬路径。他不会像许鸣那样有焚心劫,也不会像梁颂那样冷血化。但同样——他的上限也更低。标准天功修炼到极致可以改变时间法则,变体做不到。
所以周猛去沈阳——不是因为他的战斗力最强。苏婉清推断。
可能是因为他最。沈夜阑说,变体修炼者的能量特征和标准天功不同——正序盟的监测手段可能追踪不到他。他去沈阳——可能是正序盟的一步暗棋。
苏婉清没有再追问。她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虽然味道寡淡,但她知道接下来可能没有更好的东西吃。
沈夜阑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他在水槽前洗碗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许鸣发来的那条消息。
工厂围墙四米——铁丝网——监控——两个便装保安有武器。
这是防御配置——但不是军事级别的。如果是正序盟要保护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四米的围墙和两个保安远远不够。
除非——真正的防御不在外围。
方砚秋。沈夜阑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能不能查到那个工厂的内部结构图?停产的工厂——建设局应该有备案。
方砚秋擦了擦嘴。我试试。建设局的公开数据库——有些老厂的图纸没有电子化。可能需要去档案馆。
能查到吗?
明天应该可以。方砚秋说,我有个朋友在城建系统——让他帮忙调一下。
沈夜阑把碗洗干净,沥了水,放到架子上。
他想起了方砚笔记里的那封信。那个从门内部传出来的声音——。
如果太初主机真的有意识——哪怕是最低限度的、程序性的意识——那它说是什么意思?
是邀请?
还是警告?
或者——只是一个运行了千年的程序,在执行最后一次自检时,输出了它最核心的指令代码?
沈夜阑擦干手,走回客厅。他在白板上和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那一边——是他目前所有的推测。
线的这一边——是他需要验证的事实。
两者之间的距离——可能比从长沙到凤凰的两百公里更远。
下午两点,梁颂醒了。
这一次他的状态比早上好了一些——至少能坐起来,能喝半碗粥。苏婉清坐在床边喂他——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
沈夜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梁颂的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女人——不是冬至的人。
沈夜阑走进来。
用火针的那个。梁颂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她——不是正序盟的。
你说什么?
梁颂闭了一下眼睛。她——自己来的。冬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我听到——她和别人——说话。她说——太初主机——不是你们的工具。
沈夜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正序盟的——那是什么人?
她说——她是——守门人
守门人。
沈夜阑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
守门人——他低声重复,姜白说我们需要——而有一个自称守门人的人——用火针从你身上提取缠丝惑。
她——提取缠丝惑——不是为了正序盟。梁颂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她说——她需要——测试。测试缠丝惑——在逆脉者身上——能不能——兼容。
测试?
她在——做实验。梁颂的眼里出现了一种沈夜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她——像科学家——不像敌人。
沈夜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出房间,对苏婉清说:我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我们所有的敌人和盟友。因为——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苏婉清看着他。
多了一个守门人沈夜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婉清知道,他越平静,心里翻涌的东西就越多。一个不在正序盟体系内、但对太初主机和石门有深入了解的人。她在做实验——用梁颂做实验——测试缠丝惑和逆脉的兼容性。
为什么是缠丝惑和逆脉?
不知道。但如果——如果她的实验目的是为打开石门做准备——那她需要的可能不只是珠子。她需要——特定类型的修炼者。
你是说——她需要不同天功的修炼者来充当的钥匙?
沈夜阑没有回答。
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
如果守门人的实验——和方砚1987年在石门前的经历有关——
如果她在试图重现方砚当年的发现——
如果她已经知道了如何打开石门——
那她为什么还需要提取梁颂的缠丝惑?
除非——
除非石门需要的不只是珠子。沈夜阑低声说,还需要——人。
苏婉清看着他。她的脸色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白。
二十七枚符文——二十四个是珠子。沈夜阑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打开门——可能还需要三个修炼者。三个——拥有特定天功的修炼者。
三个修正因子——不是三颗珠子——是三个人?
沈夜阑没有回答。他走到白板前,把修正因子那一条用红笔画了两道下划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问号。
我们一直在假设——修正因子是某种能量、某种频率、某种密码。他转过身面对苏婉清和方砚秋,但如果方砚的内三外二十四不是指位置——而是指角色呢?
方砚秋愣住了。你是说——二十四个节气珠对应二十四个位置,而另外三个——是操作者?
方砚在石门前待了四个小时。沈夜阑的声音很沉,他尝试了物理推动、能量灌注、生肖天功触发——全部失败。但最后——他把手掌贴在门扉正中时,门发出了声音。
那是不是说——方砚本身就是……
方砚是守界痕修炼者。沈夜阑说,他的师父——也就是老齐和姜白的师父——也许早就知道石门需要什么。他把守界痕传给了三个弟子,不是巧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角度偏移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那守门人——方砚秋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在找三个合适的修炼者?
或者——她已经有了两个。沈夜阑说,她在找第三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那条灰白色的细线——逆脉分支——在那里安静地躺着。
三厘米长。不再生长。
但它在那里。
像是一个标记。
像是——被什么东西选中了的证明。
他的手——左手在那一刻又开始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