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五分。
苏婉清被手机铃声叫醒。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有几秒钟的空白。颂古堂一楼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来电显示是陈放。
她按下接听键。
苏婉清。陈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不是那种困倦的疲惫——更像是紧张过度之后突然放松下来的那种虚脱。我找到了方砚秋。
他安全吗?
安全。但情况不太好。
苏婉清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珠子——小暑珠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普通的石头。但它的存在感比以前强了,她能感觉到它在手腕上微微发热。
你详细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陈放停了一下,我在长沙。方砚秋这里。他有些东西需要当面给你们看。你能叫上沈夜阑和许鸣一起过来吗?
他们在广州。我发消息让他们过来。苏婉清坐直了身体,你先把情况大致告诉我。
陈放沉默了两秒。
方砚秋三天前差点被冬至带走。
苏婉清叫了一辆车去广州南站。
凌晨两点的高铁站很空。候车大厅的灯光是那种惨白的LED色,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她拖着从颂古堂阁楼拿到的一个小背包,走在空旷的大厅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声清脆而孤独。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不知道长沙的早餐什么时候能吃到,先备着。
然后她换了一双帆布鞋——梁颂女儿鞋柜里找到的。脚小了一点,但比高跟鞋舒服得多。她把高跟鞋塞进背包里,万一以后需要穿得正式一点呢。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沈夜阑的:知道了。我和许鸣坐最早一班去长沙。大概八点四十到。
许鸣的:
一个字。很许鸣。
苏婉清在候车室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凌晨的候车室空调开得很冷,她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整理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
梁颂被抓。冬至需要感知校准模块。太初主机需要至少八种天功样本。逆脉是核心驱动。焚阳诀是净化模块。方砚秋差点被抓。
还有一个名字——梁启明。二十四节气珠的铸造者。沈望舒、林知微的同门师兄。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珠子。
如果梁启明铸造了这些珠子,那他和沈望舒、林知微之间的关系,远不止这么简单。照片上三个人的站位很有意思——梁启明站在最右边,和中间的林知微之间隔着一个沈望舒。
不是随意的站位。
她在原着里读过关于二十四节气珠的描写吗?
她努力回忆。原着四百章,她看过两遍。关于二十四节气珠的内容……几乎没有。苏婉清在原着中戴着这串珠子,但它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家族遗物,一个装饰品。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能力、来源或传承的描述。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她的穿越者知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完全失效了。这个世界不再是她读过的那本小说。蝴蝶效应从她穿越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不,也许更早。也许从她醒来的第一天开始,剧情就已经偏离了原着的轨道。
第二,二十四节气珠的真正功能,在这个世界里才刚刚展开。它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具——它是一把钥匙,一条线索,甚至可能是对抗冬至的关键。
但她还不知道怎么用。
苏婉清摸了摸那颗小暑珠。它还在那里安静地发热,像一颗微小的心脏。
她试着把生息引的感知注入那颗珠子——上次在颂古堂时,她曾经感觉到珠子对某种方向有回应。但现在,珠子内部的脉动变得无序起来,像是被干扰了。
也许是因为周围有太多人。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即使在凌晨,也散落着几十个人。每个人的情绪都在空气中留下微弱的痕迹——焦虑、困倦、不耐烦、期待。这些杂乱的信号干扰了苏婉清的感知。
她放弃了尝试。等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再说。
高铁站广播响了,通知最早一班去长沙的列车即将开始检票。
苏婉清站起来,走向检票口。
长沙。
高铁在早上七点四十分到达长沙南站。车厢门打开的一瞬间,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长沙的天气比广州稍微凉爽一些,但潮湿程度不相上下。
陈放在高铁站接她。
他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两岁。眼圈发黑,衬衫领口没有扣好,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神是清醒的——一种经历过高度紧张之后特有的、近乎亢奋的清醒。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苏婉清。
方砚秋住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陈放帮她叫了一辆车,六楼,没有电梯。他选了那里就是因为没人愿意爬六层楼——安静,也安全。
他怎么样?苏婉清在车后座坐下,我是说——精神状态。
不太好。陈放看着窗外,但你能理解——差点被冬至抓走的人,精神状态不可能好。
冬至怎么找到他的?
不知道。方砚秋已经藏了三年了。他的遁隐术可以让他在日常生活中几乎完全隐形——不是超自然的那种,而是让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但三天前晚上,他出门买烟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冬至。
遇到了?
冬至就站在他家门口。陈放的声音压低了,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但方砚秋说,他经过冬至身边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遁隐术失效了——像是被一层更强的力量直接压制了。他跑了。翻窗户从五楼跳下来的。
苏婉清的背脊发凉。
一个子鼠·遁隐术的修炼者,在自家门口被冬至逼得跳楼——这说明了冬至的压制能力有多恐怖。
方砚秋跳下来之后摔断了脚踝。陈放继续说,他拖着伤腿跑了三条街,躲进了一个地下车库。第二天早上才敢回来。然后他就联系了所有他能联系的人。
他联系了多少人?
据我所知,只有我。陈放苦笑了一下,子鼠修遁隐术的人,朋友本来就少。
方砚秋的住处在长沙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
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已经枯死的灌木。没有门禁,没有保安,甚至连路灯都坏了两盏。
苏婉清跟着陈放爬了六层楼。楼梯很窄,墙皮脱落,转角处堆着旧自行车和破纸箱。每上一层,都能听到不同住户家里传出的声音——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
六楼最里面的一扇门。门上装了三道锁——一道普通门锁,一道防盗链,还有一道苏婉清没见过的、像是某种机关锁的东西。
陈放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停顿,再敲一下。
门开了。
方砚秋比苏婉清想象的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左手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拄着一根简易拐杖——看样式像是用拖把杆临时改造的。
但他的眼睛很特别。
那是一双极其安静的眼睛。不是平静,而是安静——像一潭死水,什么波澜都没有。你看他的眼睛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能看到你,但你很难确定他是否真的在。
苏婉清的灵犀体在下意识间捕捉到了他身上的情绪——淡得几乎不存在。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被压缩到了极致。像是一个把所有感受都锁进了保险箱的人。
苏婉清。方砚秋的声音很轻,轻到你需要侧耳才能听清,沈望舒的同伴。陈放说你会来。进来吧。地方小,别介意。
他的房间很小。大概十来个平方,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之外,几乎没什么家具。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这是一个做好了长期独居准备的人的房间。
墙上贴着一张长沙的地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很多圈和线。有些地方标注了日期,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指向另一个地点。整张地图看起来像是一张作战图。
桌上有一叠打印出来的纸,旁边放着几支用完了的签字笔芯。
你们来看这个。方砚秋拄着拐杖走到桌前,把那叠纸推到苏婉清面前。
纸上是一组数据表格。格式很规整,但内容让苏婉清看了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
冬至的行动轨迹。方砚秋说,我从三年前开始追踪的。每半个月更新一次。
苏婉清快速浏览了那些表格。上面记录着日期、地点、天功属性、修炼者姓名或代号、以及一个标注为的栏目。
大部分栏目的一栏写着两个字:消失。
有几个写着部分提取,旁边标注了百分比——15%、22%、35%。最后一个写着35%的名字后面,用红色笔画了一个圈。
苏婉清的手指停在那一行。那个代号是辰龙·07。
那是沈夜阑。
消失的人——苏婉清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声音压得很低,都是被冬至带走的?
至少百分之八十。方砚秋推了推眼镜,剩下的可能是自己离开的,或者死了。但我没有证据。
你追踪了三年?陈放在旁边说,你从来没告诉我。
因为你那时候还在正序盟里面。方砚秋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我不确定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陈放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苏婉清继续看那叠纸。表格的最后几页,数据变得更加详细——冬至的最近活动频率明显增加了。
三个月前,冬至平均每两个月行动一次。方砚秋指着最后一页的数据,但从一个月前开始,频率变成了每两周一次。
他在加速。苏婉清说。
不只是加速。方砚秋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们看这里。
他翻到倒数第二页。上面有一行特殊的记录:
日期:一个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