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保护她。
陈放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了。
我——
你的千机变被压制了。但你的体力还在。沈夜阑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她——你挡在前面。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到我回来。
陈放的下颌绷紧了。
我能做到。
沈夜阑从口袋里掏出老齐给的地图,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地图递给苏婉清。
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苏婉清接过地图。
你去吧。她说。
沈夜阑转身。
他的身影在灰色的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泥沼的尽头。
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低头看手腕上的雨水珠。
蓝光在稳定地脉动。
泥沼之心的位置——在她的灵犀体感知中——正在缓慢地向东南方向移动。
正序碑的位置——根据石碑残留信息的推断——应该在西北方向。
两个方向。越来越远。
她盘腿坐了下来。
泥没入了她的大腿。
坐这儿?陈放站在旁边,一脸不确定。
苏婉清拍了拍旁边的泥,你也需要节省体力。站着比坐着累。
陈放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泥没到了他的腰。
他说。
正常的。泥沼会吸收体温。
你怎么不冷?
因为我习惯了。
这不是真话。但陈放信了。
苏婉清闭上眼睛。
灵犀体再次全力展开。
泥沼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她一条一条地过滤、分类、标记。
泥沼之心的漂移轨迹——东南。速度很慢。大约每小时移动五十米。
正序碑的残留信号——西北。微弱。但稳定。
沈夜阑——
她感知不到他了。
泥沼会阻断灵犀体的远距离感知。超过一百米之后,她就只能感知到锚点和情绪残留,无法感知活人。
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出了她的感知范围。
一个人在泥沼里。
没有蚀时变。
战力只剩六成。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她把这些担忧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
现在是——
她的灵犀体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不是泥沼之心。不是锚点。不是情绪残留。
是——
脚步声。
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不是沈夜阑——他去了西北。
是别的东西。
在泥沼里移动。
速度很快。
而且——
它带着情绪。
不是残留。是新鲜的、活着的、正在发生的情绪。
苏婉清睁开眼睛。
陈放。
起来。
怎么了?
苏婉清看着东南方向的雾。
雾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走来。
有东西来了。她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
苏婉清从泥里拔出腿,站了起来。泥从她裤腿上滑落,发出黏腻的声响。
陈放也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站到了苏婉清前面——半秒钟之后他自己似乎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丢人,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装作只是换了个站姿。
苏婉清没拆穿他。
雾里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人。
活的、走路的、有呼吸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五个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状态很不好。
第一个——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她的眼神是空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走路的时候身体在晃,像是随时会倒。
第二个——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碎了的眼镜,左手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他的脸上有一种僵硬的平静,但苏婉清的灵犀体读到了——极度的恐惧。
第三个——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泥丘上。她没有看他们。她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第四个——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体格很壮,但整个人蜷缩着,像是在取暖。他的右手一直在抖。
第五个——
苏婉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五个人走在最后面。步伐稳健。衣服上也有泥,但不像前四个人那么狼狈。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头发短,脸瘦,颧骨很高。
他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苏婉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时的那种笑。
一个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笑。
苏婉清认识这张脸。
不是在前世读过的小说里——原着里没有这个人。
是在立春副本里。
那个在泥傀袭击中表现得异常冷静的、始终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组队的——
参与者。
那个在第一轮筛选中站在苏婉清视线死角的人。
那个她在立春副本结束后以为已经离开的人。
他的名字——
苏婉清在立春副本的参与者名单上见过。
但那时候她没有在意。
现在她在意了。
因为灵犀体告诉她一个信息——
这个人身上没有正序盟的标记。
他身上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被泥沼侵蚀后的空洞。
是——
控制。
一种极其冷静的、完全自主的、像是棋手俯瞰棋盘的控制感。
他在泥沼里。
如鱼得水。
你们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泥沼里传播得很清晰。
走了很久了?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
他走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苏婉清。
灵犀体。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比我想的还要纯。
苏婉清没有动。
你是谁?
我叫方砚。他说,和你们一样,被拉进来的。
你和我们不一样。苏婉清说。
方砚的笑意没有变。
哪里不一样?
你在泥沼里走了很久。苏婉清说,不是这次。是以前。你来过雨水副本。
方砚的笑容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它回来了。
你的灵犀体——他说,果然很有意思。
他抬起右手。
手掌上有一道伤疤。不是普通的伤疤——疤痕的纹路和正常人不一样。它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苏婉清认识的图案。
岁序回廊的印记。
不是执岁者手腕上的节气珠。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印记。
你不是执岁者。苏婉清说。
方砚把手放下。
你说对了一半。他说,我曾经是。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看着苏婉清。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一个在泥沼里等了很久的人。方砚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这是苏婉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是的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他说,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别挡我的路。
他转身。
面朝西北方向。
沈夜阑去的方向。
苏婉清的脊背一凉。
你要去那边?
为什么?
方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里有一块碑。他说,我需要那块碑后面的东西。
正序碑。
他知道正序碑的位置。
你不是正序盟的人。苏婉清说,但你知道正序碑。你知道它在哪里。你甚至知道它有东西。
观察力不错。
你到底是谁?
方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脚。
泥沼在他脚下——
让开了。
不是他踩在泥上。是泥在他脚接触到之前,就自动向两边退开,露出了一条干燥的地面。
泥沼在给他让路。
我说了。方砚头也不回,别挡我的路。
他走了出去。
泥在他身后合拢。三步之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雾中。
苏婉清站在原地。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灵犀体在方砚离开之后,给了她一个延迟的反馈——
方砚经过的地方,泥沼里的情绪残留不是被他的。
是被他的。
所有的情绪残留——恐惧、绝望、疯狂、悲伤——在他经过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像是一个黑洞。
把周围的光全部吸走。
苏婉清。陈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那个人——
我知道。
他不是普通的执岁者。
我知道。
他——
我说我知道。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雨水珠。
蓝光还在脉动。但频率变了——比方砚出现之前更快了。
像是泥沼之心在加速移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她闭上眼睛。
灵犀体重新展开。
泥沼之心的位置——
变了。
不在东南了。
它在转向。
转向西北。
转向沈夜阑的方向。
苏婉清猛地睁开眼睛。
陈放。
去哪?
西北。她已经开始迈步了,泥在她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去找沈夜阑。
可是你说过——
计划变了。
为什么?
苏婉清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被泥沼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个字清晰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