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泥沼(2 / 2)星澜节气录首页

你保护她。

陈放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直了。

我——

你的千机变被压制了。但你的体力还在。沈夜阑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事实,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她——你挡在前面。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到我回来。

陈放的下颌绷紧了。

我能做到。

沈夜阑从口袋里掏出老齐给的地图,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地图递给苏婉清。

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苏婉清接过地图。

你去吧。她说。

沈夜阑转身。

他的身影在灰色的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泥沼的尽头。

苏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低头看手腕上的雨水珠。

蓝光在稳定地脉动。

泥沼之心的位置——在她的灵犀体感知中——正在缓慢地向东南方向移动。

正序碑的位置——根据石碑残留信息的推断——应该在西北方向。

两个方向。越来越远。

她盘腿坐了下来。

泥没入了她的大腿。

坐这儿?陈放站在旁边,一脸不确定。

苏婉清拍了拍旁边的泥,你也需要节省体力。站着比坐着累。

陈放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下来。

泥没到了他的腰。

他说。

正常的。泥沼会吸收体温。

你怎么不冷?

因为我习惯了。

这不是真话。但陈放信了。

苏婉清闭上眼睛。

灵犀体再次全力展开。

泥沼的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她一条一条地过滤、分类、标记。

泥沼之心的漂移轨迹——东南。速度很慢。大约每小时移动五十米。

正序碑的残留信号——西北。微弱。但稳定。

沈夜阑——

她感知不到他了。

泥沼会阻断灵犀体的远距离感知。超过一百米之后,她就只能感知到锚点和情绪残留,无法感知活人。

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出了她的感知范围。

一个人在泥沼里。

没有蚀时变。

战力只剩六成。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她把这些担忧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

现在是——

她的灵犀体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不是泥沼之心。不是锚点。不是情绪残留。

是——

脚步声。

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不是沈夜阑——他去了西北。

是别的东西。

在泥沼里移动。

速度很快。

而且——

它带着情绪。

不是残留。是新鲜的、活着的、正在发生的情绪。

苏婉清睁开眼睛。

陈放。

起来。

怎么了?

苏婉清看着东南方向的雾。

雾在动。

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走来。

有东西来了。她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

苏婉清从泥里拔出腿,站了起来。泥从她裤腿上滑落,发出黏腻的声响。

陈放也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站到了苏婉清前面——半秒钟之后他自己似乎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丢人,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装作只是换了个站姿。

苏婉清没拆穿他。

雾里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人。

活的、走路的、有呼吸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五个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状态很不好。

第一个——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泥。她的眼神是空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走路的时候身体在晃,像是随时会倒。

第二个——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碎了的眼镜,左手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他的脸上有一种僵硬的平静,但苏婉清的灵犀体读到了——极度的恐惧。

第三个——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泥丘上。她没有看他们。她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第四个——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体格很壮,但整个人蜷缩着,像是在取暖。他的右手一直在抖。

第五个——

苏婉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五个人走在最后面。步伐稳健。衣服上也有泥,但不像前四个人那么狼狈。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头发短,脸瘦,颧骨很高。

他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苏婉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时的那种笑。

一个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笑。

苏婉清认识这张脸。

不是在前世读过的小说里——原着里没有这个人。

是在立春副本里。

那个在泥傀袭击中表现得异常冷静的、始终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组队的——

参与者。

那个在第一轮筛选中站在苏婉清视线死角的人。

那个她在立春副本结束后以为已经离开的人。

他的名字——

苏婉清在立春副本的参与者名单上见过。

但那时候她没有在意。

现在她在意了。

因为灵犀体告诉她一个信息——

这个人身上没有正序盟的标记。

他身上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被泥沼侵蚀后的空洞。

是——

控制。

一种极其冷静的、完全自主的、像是棋手俯瞰棋盘的控制感。

他在泥沼里。

如鱼得水。

你们好。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泥沼里传播得很清晰。

走了很久了?

没有人回答。

他也不在意。

他走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苏婉清。

灵犀体。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比我想的还要纯。

苏婉清没有动。

你是谁?

我叫方砚。他说,和你们一样,被拉进来的。

你和我们不一样。苏婉清说。

方砚的笑意没有变。

哪里不一样?

你在泥沼里走了很久。苏婉清说,不是这次。是以前。你来过雨水副本。

方砚的笑容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它回来了。

你的灵犀体——他说,果然很有意思。

他抬起右手。

手掌上有一道伤疤。不是普通的伤疤——疤痕的纹路和正常人不一样。它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苏婉清认识的图案。

岁序回廊的印记。

不是执岁者手腕上的节气珠。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印记。

你不是执岁者。苏婉清说。

方砚把手放下。

你说对了一半。他说,我曾经是。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看着苏婉清。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一个在泥沼里等了很久的人。方砚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这是苏婉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不是的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他说,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别挡我的路。

他转身。

面朝西北方向。

沈夜阑去的方向。

苏婉清的脊背一凉。

你要去那边?

为什么?

方砚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那里有一块碑。他说,我需要那块碑后面的东西。

正序碑。

他知道正序碑的位置。

你不是正序盟的人。苏婉清说,但你知道正序碑。你知道它在哪里。你甚至知道它有东西。

观察力不错。

你到底是谁?

方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脚。

泥沼在他脚下——

让开了。

不是他踩在泥上。是泥在他脚接触到之前,就自动向两边退开,露出了一条干燥的地面。

泥沼在给他让路。

我说了。方砚头也不回,别挡我的路。

他走了出去。

泥在他身后合拢。三步之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雾中。

苏婉清站在原地。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灵犀体在方砚离开之后,给了她一个延迟的反馈——

方砚经过的地方,泥沼里的情绪残留不是被他的。

是被他的。

所有的情绪残留——恐惧、绝望、疯狂、悲伤——在他经过的瞬间,全部消失了。

像是一个黑洞。

把周围的光全部吸走。

苏婉清。陈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那个人——

我知道。

他不是普通的执岁者。

我知道。

他——

我说我知道。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雨水珠。

蓝光还在脉动。但频率变了——比方砚出现之前更快了。

像是泥沼之心在加速移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她闭上眼睛。

灵犀体重新展开。

泥沼之心的位置——

变了。

不在东南了。

它在转向。

转向西北。

转向沈夜阑的方向。

苏婉清猛地睁开眼睛。

陈放。

去哪?

西北。她已经开始迈步了,泥在她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去找沈夜阑。

可是你说过——

计划变了。

为什么?

苏婉清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被泥沼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个字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