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割开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琴键般的细长光斑。
叶清欢换上那身深紫色高开叉旗袍,对着穿衣镜,漫不经心地挽起长发。 镜中的女人眉眼清冷,唇色浅淡。 谁能想到,昨夜那个手持盒子炮、在枪林弹雨中翻墙狂奔的女学生,会是眼前这副模样。 叫了辆黄包车,她倚着椅背,车夫的脚步轻快,法租界的街景在眼前流动。 报童挥舞着报纸,用带着口音的上海话叫卖着今日头条。 早点摊的蒸笼揭开,腾起滚滚白雾,裹挟着糯米的香甜。 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职员,皮鞋锃亮,步履匆匆地奔向各自的命运。 十里洋场,歌舞升平,仿佛租界之外震天的炮火与遍地的血腥,是在另一个世界。 她先去探望小六子。 那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正吃力地提着一桶热水。 “姐姐!” 看见叶清欢,小六子的眼睛倏然亮起。他放下水桶,小跑过来。 “还习惯吗?”叶清欢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习惯!”小六子用力点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炫耀。 “护士长让我帮忙打热水,还教我认药名。姐姐,我认得‘阿司匹林’和‘磺胺’了!” “很好。在这里,多看,多学,少说话。以前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明白。”小六子眼神变得郑重, “老王叔昨天悄悄来看过我,他说要带家人回乡下,让我以后……就跟着姐姐。” “他是个聪明人。”叶清欢从手包里抽出几张法币,塞进小六子的手心,“拿着应急。但别乱花。” 安顿好小六子,叶清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教会医院的外科医生,这个身份,是她在租界最好的掩护。 她翻开近几日的医案记录。 摔伤、流弹擦伤、工厂事故……偶有几例棘手的病症。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交织的故事。但在如今这乱世,能躺在干净的病床上,已经是一种天大的奢侈。 “叶医生!” 门被推开,值班护士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焦急:“有急症!腹部被刺穿,玛丽医生说马上手术,请您立刻过去!” 叶清欢“啪”地合上医案,起身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温和与闲适尽数褪去,只剩下外科医生独有的冷静。 “我马上到。”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浓重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英国女医生玛丽满头大汗,正在给伤者止血。 看到叶清欢,她紧绷的神经像是松了一根弦: “叶,感谢上帝你来了!伤者男性,三十二岁,腹部被利器贯穿,小肠破裂,胸背还有三处刀伤!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麻醉情况?” “已经给了乙醚,但失血太多,血压一直在掉!” 叶清欢迅速戴上手套,洗手,消毒,她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握着手术刀的手,与昨夜握着盒子炮的手,仿佛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止血钳。” “吸引器,清理视野。” “4-0肠线,准备吻合。” 手术室里,只剩下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叶清欢简短、清晰的指令。 她负责处理最棘手的肠道吻合,玛丽则处理其余的刀伤,两人配合无间。 汗水顺着叶清欢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口罩的边缘,护士立刻上前为她轻轻擦拭。 两个多小时后,最后一针缝合完毕。 “血压回升了!”玛丽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后的轻松,“命保住了。叶,你的缝合简直是艺术品。” 叶清纯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 国字脸,浓眉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的直线。 他的双手极为粗糙,虎口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枪,才能留下的印记。 这绝不是个普通人。 就在此时,一行淡蓝色的文字,悄然浮现在她的视野边缘。 【叮!成功救治被迫害同胞,奖励国运积分+5。】 【当前积分:28点。】 叶清欢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光。 系统从不会无缘无故给出奖励。这个男人的受伤,必然与日伪有关。 她不动声色地走出手术室,在更衣室换下手术服。 下午三点,男人醒了。 叶清欢以查房的名义走进病房。 “你醒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感觉怎么样?” 男人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她,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是......您救了我?” “我和玛丽医生一起。”叶清欢拿起病历板,做出记录的样子, “你伤得很重,但命保住了。接下来,至少要静养一个月。” “谢谢......谢谢医生。”男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以为,我死定了。”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叶清欢放下病历板,目光直视着他。 “这有助于我们判断你的伤势,也方便巡捕房那边做记录。” 男人沉默了。叶清欢没有催促。 她只是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这个细微的、充满善意的举动,似乎击溃了他心底的防线。 “我……我以前是跟林老大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林武,您听过吗?” 叶清欢摇头,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茫然:“我从国外回来不久,对上海还不太熟。” “他是这一片的大哥。”男人苦笑一声,“以前跟着杜先生,杜先生走后,他就投了张老板。” “张啸琳?”叶清欢问。 “对。”男人的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张老板当了汉奸,林武也跟着成了日本人的狗。 他帮着日本人抓壮丁,收保护费,打压不肯屈服的中国人……我不愿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就带了几个兄弟出来,开了个杂货铺糊口。” 他呼吸变得急促,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前天,林武手下来找我,说念旧情,让我回去‘帮忙’。 我把他们轰了出去。结果当天晚上,我刚关了店门,巷子里就冲出几个人,二话不说,就动了刀子......”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冷汗涔涔。 叶清欢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激动,伤口会裂开。” “他们......他们边捅边骂,说我不识抬举,说林老大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气......” 男人缓过气,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要不是巡捕房的人正好路过,我怕是已经死透了。” “林武现在,在替日本人做什么?”叶清欢的语气依旧平静,问题却直指核心。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他最近经常往虹口的日本宪兵队跑。” 男人咬着牙,“那畜生,为了在日本人面前露脸,什么都做得出来!” “好好养伤。”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凝结起一层冰霜,“你的命是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救回来的,别浪费了。” 她顿了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襟,补充了一句。 “至于林武……” “上海滩很大,但容不下那么多畜生。” 走出病房,叶清欢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盯上猎物般的锐利。 林武。 一个熟悉地形、为日本人效力的地头蛇。 这种人,对所有抗日力量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她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小兔子,能否调出林武的相关信息可能性评估。” 兔子懒洋洋地出现: “本系统不是户籍管理处。另外请叫我兔爷。 但根据现有情报碎片,可以推断:林武,青帮中层头目,投靠张啸琳后成为日伪在闸北地区的眼线与打手。其‘价值’应高于普通汉奸头目。” “具体积分预估?” “根据危害程度、手中权力、对抗日力量的威胁等因素综合评估,具体的以实际到账为准。” “合着说了半天,你基本是啥也不知道呗!” 先不管多少积分,怎么也能顶个汉奸头目吧。 除掉他,不仅能获得一笔可观的积分,更能斩断日军在闸北的一只爪牙,救下更多可能被他出卖的同胞。我可不单纯是为了房租。 一箭双雕。 但林武是帮派头目,身边必然时刻跟着保镖,又与日本宪兵队关系密切。 直接刺杀,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叶清欢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上海地图,在桌上铺开。 她的手指顺着苏州河的流向缓缓滑动,最终,点在了闸北与公共租界的交界处。 那里是林武势力的核心区。 那里鱼龙混杂,罪恶丛生。 那里,也是最完美的猎场。 “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她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