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之外,九色鹿忽然睁开眼。
他闻到了那股茉莉花香。
不是寻常的清甜——那香气浓烈得近乎妖异,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腥甜气息。像是花蕊深处藏了什么腐烂的东西,正借着香味往外爬。
他猛地回头。
洞口的封印完好无损,灵力屏障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将那股花香牢牢锁在里面。但他分明感觉到,那香气正在撞击封印,一下,一下,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的爪子微微收紧,按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知意……”
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
他知道她在里面承受什么。万劫缠魂契——他曾在古籍残卷上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上古时期用来惩戒叛逃神族的酷刑,一旦种下,每一次发作都会撕裂魂魄,直至契约者彻底崩溃。
而她现在,才刚开始第一个月。
九色鹿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回头,面朝瀑布。
水声轰鸣,夜风裹着水雾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皮毛。月光透过水帘洒进来,在他斑斓的毛色上镀了一层银白。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知沉入体内。
灵力沿着经脉流转,一圈又一圈,渐渐与周围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方圆十里内的每一片树叶颤动,每一只虫蚁爬行,每一个生灵的气息。
瀑布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鹿族营地里,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几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老婆婆依然坐在那里,手里的木珠捻得越来越慢,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却始终不肯睡去。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轻,连风都听不清。
九色鹿知道她在念什么。
那是鹿族古老的祈福咒,每一颗木珠捻过,就有一句祝福随着风飘向远方。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
一个月。
他守得住。
天道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通天镜,直直地望着他。
不是望着。
是穿透。
像是隔着万千山河、隔着生死界限、隔着那道无法跨越的万劫缠魂契,她依然知道他在看。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天道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别看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苍白、无力,却带着一种倔强的温柔。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她的脸上还挂着血泪。
天道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关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辰一愣:“大哥——”
“我说关掉!”
天道猛然挥手,一道金光击中通天镜的边框。镜面剧烈震颤,画面如水波般荡漾,渐渐模糊,最终归于沉寂。
大殿内一片死寂。
天道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衣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低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滴金色的液体,从他低垂的下颌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溅开细碎的光点。
母神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久。
天道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俯瞰苍生的冷静。
只是那冷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继续。”
他重新闭上眼,灵力再次在经脉中运转起来。
“在我死之前,把这该死的契约压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还有话,要当面跟她说。”
知意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她的神经,每一次退去都带走一小块清醒,留下一片混沌。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眼前的光影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水滴落地的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却清晰地穿透了她的识海。
“知意,我来了。不会再让你痛苦了。”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依然是那个阴冷的洞穴,依然是那块冰冷的玉床,依然是她一个人蜷缩在这里等死。
但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一股温暖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千疮百孔的魂魄。那股力量所过之处,黑色的裂纹仿佛被安抚了一般,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不是治愈。是安抚。
像是有人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知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谁在帮她。她只知道,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终于有一束光照进来了。
哪怕只是一束。
她也紧紧抓住,不肯松手。
“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但那道温暖的力量并没有消失,而是持续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像一双无形的手臂,将她从深渊的边缘往回拉了一点。
知意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包裹着自己。
她没有力气去想这是谁的馈赠,也没有力气去追问缘由。她只是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在火堆前拼命汲取热量。
渐渐地,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那些疯狂蔓延的黑色裂纹虽然没有消退,但速度明显放缓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样。
她的身体依然在痛,每一寸骨头都在碎裂重组,每一条经脉都在断裂愈合。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却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想死了。
因为她感觉到,有人在等她。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镜中的知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微微颤动,却依旧紧闭着双眼,仿佛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天道闭上眼,继续念诵咒文,魂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通天镜中,试图驱散缠绕在她身上的万劫缠魂契。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艰难,但为了知意,他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再次耗尽自己的修为,哪怕,再次承受万劫之苦。
只要她能活下去,能不再痛苦,他什么都愿意做。
魂入镜中......
洞窟昏暗,血腥与茉莉灵香交织,沉重得令人窒息。
天道循香望去,看见角落里蜷缩的知意。
她像受伤的小兽将自己抱作一团,长发散落在血污中,裸露的肌肤爬满黑色裂纹。
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
他的心被狠狠攥住。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却停在半空。
怕一碰就碎,怕她睁眼用恨意看他,更怕她连恨都不愿给了。
“知意,”他声音沙哑,“我来了。”
她身体微颤,没有睁眼,只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又是幻觉吗……”
天道再忍不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不是幻觉,是我。”
知意睁开眼,茫然、震惊,而后是铺天盖地的恨意与委屈。
“你来陪我?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吧?”
天道不语,只将她抱得更紧。
“等我有了力气,一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我等着那一天。”他额头抵住她的额,“但在那天之前,让我陪着你,好吗?”
“我不需要。”
“可我担心你饿了没人找吃的,冷了没人添衣,哭了没人擦眼泪。”
知意眼眶红了,偏过头:“不要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是心疼。”
知意崩溃了。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天道……我好疼……真的好疼……”
“我知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恨你……”
“我知道。”
“我真的好恨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我知道。”
“可是……”她抬起泪眼,“为什么我还是会在梦里梦见你对我好的样子……”
天道的心彻底碎了。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因为那不是梦。那些好,都是真的。”
知意怔怔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洞窟里,茉莉灵香渐渐柔和,不再悲凉绝望,带上了丝丝暖意。
像黑暗中,终于亮起一盏灯。?
知意推开镜子,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你走!我身上的契约我自己会想办法,别再来烦我。”
天道望着她的脸,泪水滑落:“知意,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
知意强忍剧痛,从玉石床上艰难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巨石旁,喘着气冷冷道:“天道,别白费力气了。
回去,我不需要你的可怜和救赎。”
天道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问:“为什么……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知意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无力挣扎:“放开……我快呼吸不了了。”
天道抬手,灵力拂过她的脸庞——原本丑陋的皮肤瞬间恢复如初。
他取出一面镜子摆在她面前:“你看,这才是原来的你。”
镜中的知意气色红润,肌肤莹白如雪,眉眼温婉,唇瓣樱粉透亮。
一身崭新的粉衣衬得她清丽动人。天道眼中满是欣喜:“这才是我认识的知意。”
知意猛地挣脱他,将镜子狠狠摔在地上。
天道怔住:“你还恨我?”
“谁让你来的?”知意怒视着他,“我宁愿刚才那个丑陋的自己,至少不会这么痛苦!”
天道强忍心痛:“知意,都是我的错。
我一定找到破解之法,你别再动气了……”
知意哭着后退,一步步远离他:“你走啊……我不该遇见你,否则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停下脚步,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句:“都是你……我恨死你了!”
天道像是着了魔,一手紧箍她的腰肢,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力道大得让她无法动弹。
他吻得极深,缠绵又带着惩罚般的粗暴,舌尖撬开她的贝齿,贪婪汲取她的气息,仿佛要将她吞入腹中。
空气中,清雅的茉莉花香变得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交缠的唇齿间,甜腻得令人心悸。
知意带着哭腔挣扎:“放开我……天道,你别这样……”
天道置若罔闻,直至她渐渐无力,只剩细微呜咽,他才稍稍放缓攻势,却仍不放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急促,手轻轻放在她柔软的腹部,声音低哑而笃定:“知意,我希望你做我的妻子。
这里,就是我们爱的延续……”
知意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地瞪着他。
“你疯了!”她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什么妻子,什么爱的延续……天道,你清醒一点!我们之间只有仇恨,没有爱!”
天道眸色一暗,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搂得更紧,语气近乎偏执:“我不在乎你怎么想。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从来就没有拥有过我!”知意用力捶打他的胸口,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又想用这种方式困住我?
天道,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天道任由她捶打,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占有欲。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那就恨我吧。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恨我一辈子也无所谓。”
知意浑身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窥破了最深处的秘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道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追问:“说啊,为什么不说话?”
“你的心为谁而动?你的身子为谁而守?你的元阴、胞宫、癸水,又是为谁而封?”
他每问一句,便逼近一分,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夏知意——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知意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这些秘密!?
而他,竟然全都知道。
她咬着牙,心里翻涌起滔天的羞愤与慌乱。
该死……他怎么知道的?!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声音低不可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意怎么感觉天道把她当成犯人来审问!
知意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道凝视着她,目光复杂,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了然:“对神族来说尚属年幼,但你早该过了女子初潮的年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你不仅元阴完好无损,甚至连癸水都未曾来过。”
“这意味着,你的身体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做好准备——包括我。”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她眼底:“你的灵香云躯,始终保持着最原始、最纯净的状态。”
“知意,你在等我。
你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但你的身体,一直在等。”
知意猛地别过头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她咬着唇,声音几不可闻:“够了……别再说了……
你凭什么对我的身体说三道四。”
天道俯身逼近她,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问:“我原以为,以你的年纪,即便仍是处子,也该经历过初潮。
可你却是一片彻底的空白,纯净得不染纤尘。”
知意泪眼摇头:“天道,别说了。我不知道,你放了我吧。我们不合适——”
他抬手,指尖悬在她脸颊前一寸,终究没有落下。
眼底翻涌着怜惜、珍重、隐忍的欲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
“……你这样,让我怎么敢碰你。”他的声音沙哑苦涩,像是对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天道将这些隐秘之事尽数道出,意味着他已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那未曾来潮的秘密,那纯净如初的处子之身,无一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知意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绝不能承认。
即便是死,她也绝不愿松口。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鎏金色的眼眸淬满了寒意,直视着面前的男人,语气决绝而冰冷:“天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无话可说。
要么你杀了我,要么你给我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天道立于原地,墨眸沉沉如渊,盛满了跨越百年光阴的隐忍与执念。
他看着她炸毛的样子,语气却不急不缓:“杀不杀,由不得你来决定。”
知意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压下满腔怒火,声音不温不热,却字字带刺:“天道,你到底说完了没有?”
天道望着眼前火药味十足的女子,心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深情。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重重滚动了一下,呼吸渐渐变得灼热,再也按捺不住心底那份悸动。
他沉声问道:“知意,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知意攥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再也忍不住了!
“啪——”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天道那张英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紧接着又是一脚,用力将他踹开
天道被她打得偏过头去,转回来时眼神里带着几分错愕:“你怎么动不动就打我?”
知意怒视着他,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你一点都不尊重我,欺负我,狂妄自大!
打你?
我还嫌脏了我的手!”
话音未落,她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反应极快地闪身来到石门前。
她背对着他,停顿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道,你还是滚回你的天宫去吧。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将那句话挤出喉咙:“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反手便催动灵力,将石门死死封住。
石门轰然闭合,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门内,天道独自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那一巴掌的火辣触感,以及那句“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带来的余震
他抬手,缓缓抚上被打的“”那一侧脸颊,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爱么……”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可你的心跳,骗不了我。”
天道的思绪被拉扯回方才那场失控的亲密。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两人唇齿交缠的画面,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知意柔软的双唇,以及她在他怀中那无意识的迎合与回应。
那种温热、绵软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灼烧进心底,让他原本就难以平息的欲火瞬间又升腾了几分。
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深处那抹浓烈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如同暗夜中跳跃的星火,纵然被理智死死克制,却始终在心底灼灼燃烧,未曾熄灭。
“你的唇,你的气息,你身上的每一缕茉莉香——从今往后,都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骨髓里。
天道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冲动。
然而,他额角的青筋却突突地跳动着,显然正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隐忍与压抑:“知意……你感觉到了吗?”
情欲翻涌之下,天道身躯紧绷难耐,丝裤绷出清晰轮廓,燥热浸出薄湿,满是蚀骨煎熬。
良久,他神魂自通天镜归体,缓缓睁眼,眼底汹涌的痴狂情欲慢慢沉淀,重归清冷深邃,唯独深处,那份对知意的偏执痴迷分毫未散。
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虽然平稳了许多,但胸腔里的心跳,却依然知意而剧烈跳动着。
知意气喘吁吁地从洞府中跑了出来,四下张望,却不见九色鹿的身影。
她又在周围绕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唉?去哪里了?不是叫他在这里等吗?”
她提高声音喊道:“九色鹿大人——你在哪里——”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九色鹿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几枚洗净的野果,色泽鲜润,上面还挂着水珠。
他停在知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温和而沉静。
“请问,你是知意吗?”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磬,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与善意。
知意闻声转过身来。
九色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滞。
眼前的女子不过十六万岁的模样,面容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稚气与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