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雾气上,光滑的面部镇字符文的青光稳定地闪烁着,如同扫描的光束,在众人身上缓缓移动。
每一次扫视,都让人感到皮肤表面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般的凉意。
它们在判断。
萧烈霆强迫自己从近乎凝固的思维中挣脱出来,灵目术不顾灵炁的滞涩,强行运转到极致。
清蒙微光自他眸中透出,在他特殊的视野里,三具碑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它们体内并非实心岩石或简单的能量堆积,而是由无数道极其细微、明暗交织的道韵符文链条构成的精密网络。
这些网络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如同活着的、不断自我演算的经络系统。
而在网络最核心的位置,悬浮着一点微弱却本质极高的青色光晕——那光晕的韵味,与他灵台中的天碑碑影同源,却更加破碎、黯淡。
毫无疑问,那就是驱动碑奴的天碑道韵碎片。
更关键的是,萧烈霆看到,在碑奴体内符文网络的某些节点,尤其是靠近关节枢纽和能量传输路径末端的位置,存在着极其细微的迟滞和黯淡。
那感觉,就像是精密钟表里卡入了微尘,或者血管壁上附着了不易察觉的淤塞。
能量(或者说指令)流经这些节点时,明显不畅。
而这些迟滞节点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不谐波动,竟然...与他怀中那块悖论血矿散发出的、冰冷混乱的寂能波动,有着某种奇异而隐晦的吸引。
就像磁铁的两极,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萧烈霆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是在判断我们的威胁等级,或者...在等待更明确的指令。沈医官,手札里有没有提到过,控制或安抚碑奴的方法?
沈砚舟额角渗出冷汗,快速回忆:没有明确记载...只说需本宗嫡传道韵或持相应禁制令牌。
令牌?
萧烈霆脑海中闪过守碑人骸骨旁那枚冰冷的守字令牌,可惜并未随身携带。
但...嫡传道韵?
他自身这缕劫初灵炁,源自《青冥引气诀·劫初篇》,虽非正宗云崖宗嫡传,却与天碑同源。
更何况,还有怀中这块悖论血矿...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在他脑中骤然亮起。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沉闷的地底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在三位同伴骤然紧绷的注视下,萧烈霆向前迈了两步,独自一人,踏出了平台边缘碎石滚落的范围,真正意义上站在了三具碑奴的面前。
他没有尝试运转任何攻击性术法,那只会被视为挑衅。
他缓缓放松对体内劫初灵炁的压制,任由那缕凝练的灵炁自身周自然流转,散发出微弱的、苍凉古拙的道韵气息——这是他模仿、靠近天碑显影时感受到的意境,尽管微弱且远非纯粹。
同时,他右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块冰冷的悖论血矿,将其取出,托在掌心,让血矿散发出的、与周围环境和自身灵炁都格格不入的、冰冷混乱的寂能波动,尽可能清晰地扩散开来。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本质矛盾,却又隐隐与碑奴核心(天碑碎片)和其瑕疵(迟滞节点)相关的波动,以萧烈霆的身体为媒介,交织着,弥漫开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三具碑奴光滑的面部,镇字符文的青光猛地急促闪烁起来!
频率远超之前!
它们那无形的视线,似乎更多地聚焦在了萧烈霆掌心那块散发着暗红与漆黑驳杂光泽的血矿上,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缕微弱的、却本质极高的同源道韵上。
它们体内,那些原本缓慢流转、偶尔迟滞的符文节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闪烁的频率陡然加快,甚至隐隐与血矿散发的混乱波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
那感觉,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注入了一丝异样的润滑,虽然无法完全修复,却意外地松动了少许。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平台上的岳磐石肌肉贲张,沈砚舟屏住了呼吸,秦小檀的弩箭稳如磐石,汗水却已浸湿她的后背。
大约过了十息——漫长得如同十个时辰——中间那具最为高大的碑奴,缓缓地,抬起了一只完全由灰白岩石构成的巨手。
手臂抬起的速度很慢,带着岩石摩擦的、令人牙酸的低沉声响,以及锁链哗啦的轻响。
岳磐石几乎要冲出去,却被萧烈霆抬起左手,以一个极其细微但坚决的动作制止。
巨手抬起,并非攻击姿态。
它伸出了那粗糙的、宛如石笋般的食指,指向巨坑对面,被翻滚的灰白雾气和更浓重的黑暗遮挡的某处岩壁。
紧接着,它光滑的面部,镇字符文的光芒陡然变得凝聚,不再是弥散的微光,而是化作一道细细的、却异常清晰的青色光束,投射向对面它所指的那片岩壁。
光束如同一支无形的笔,在粗糙的岩壁表面移动、勾勒。
线条简单,却精准地描绘出一个轮廓——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山腹空间的简化图,紧接着,一条曲折的路径从他们所在的平台延伸出去,绕过巨坑边缘(避开九柱范围),最终指向坑对面岩壁上的一个特定位置。
在那个位置,光束重点标注了一个闪烁的青点。
青点旁边,有几个残缺不全、却明显是刻意留下的云崖宗古篆字符!
光束持续了不到五息,便如同耗尽了能量般,骤然闪烁、消散。
三具碑奴面部的镇字符文青光恢复了原本的微弱状态。
它们缓缓地,沉默地,沉入下方依旧微微翻涌的灰白雾气之中。
绷直的锁链重新松弛下来,哗啦声渐息,只剩下巨坑中雾气永无止境的、缓慢的翻滚声。
巨大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萧烈霆猛地晃了一下,差点软倒,后背的衣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但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的精光。
记下来了吗?他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记下了!沈砚舟语速飞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地图指向坑对面,岩壁上标着青点的位置,很可能是一处侧室或者通道入口。字符...是四个残字,第一个是厉,第二个像镇,第三个是分,第四个...似乎是阅?
厉?镇?分?阅?
萧烈霆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越过翻滚的雾气,投向对面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岩壁。
灵台中,碑影的震颤,在碑奴消失后,并未平息,反而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厉...无赦?
沈砚舟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萧烈霆,眼中带着询问与凝重:厉...难道指的是厉无赦?镇是镇压?分是分离?阅是...查阅?那里,镇压着与厉无赦有关,或者需要被分阅的东西?
萧烈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掌心那块似乎微微发热的悖论血矿重新收回怀中,然后,横刀微斜,指向平台边缘,通往坑对面岩壁的、那条被碑奴光束标注出的、隐藏在嶙峋怪石与黯淡符文之间的曲折路径。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过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