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面上却仍是那副饱经风霜的漠然。
他迎着苏挽云那仿佛能穿透帷帽轻纱的目光,缓缓摇头,沙哑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苏观星使说笑了。萧某不过是一介溃兵,侥幸寻得此处地下暗河暂避追杀,苟延残喘罢了。何来什么见闻?至于气息...他顿了顿,扯了扯染血的衣襟,血蚀荒原煞气驳杂,染上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足为奇。
苏挽云静静看着他,片刻,轻轻颔首,帷帽微动,似是不再深究。
原来如此。此地地脉气机紊乱,确非善地,萧锐士多加小心。她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收起浑天仪,月白袍袖轻拂,叨扰了。
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踏过嶙峋岩丘,身影很快没入荒原稀薄的夜色与荧光交织的昏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萧烈霆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脊沁出一层冷汗。
这苏挽云看似无害,那份洞察力却令人忌惮。
他不敢耽搁,迅速返回溶洞深处。
如何?沈砚舟低声问。
走了,但未必信。萧烈霆言简意赅,时间不多,就现在。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选择的角落靠近暗河支流,水流声能一定程度掩盖施法动静,且此处地脉之气确如沈砚舟判断,相对平缓。
沈砚舟依据《青冥杂记》手札中简陋的图示与说明,以岳磐石提供的几块能轻微共鸣灵炁的沉星铁、温阳铜碎片为节点,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地面。
他又咬破指尖,以自身鲜血——守碑人血脉中残存的微弱感应——在几块金属片上画下扭曲的引灵符文。
最后,看向萧烈霆和秦小檀。
萧烈霆毫不犹豫划破手掌,将饱含劫初灵炁的热血滴在阵法最关键的中央节点;秦小檀也沉默地刺破手指,将她的血——带着边军士卒特有的悍勇血气——滴在另一处辅助节点。
鲜血触及金属片与岩屑,竟微微泛起各不相同的微光,彼此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岳磐石抱着新铸横刀,如同磐石般蹲踞在阵法核心节点侧后方,他将刀尖轻轻点地,闭目凝神,那股钝感灵根特有的、近乎与大地同频的稳定波动缓缓荡开,如同定海神针,将周围略显躁动的能量背景抚平少许。
秦小檀则像一滴水融入阴影,早已消失在通往此处的数条岔道深处,只留下若有若无的警戒信号。
沈砚舟将那块悖论血矿郑重置于阵眼——也就是萧烈霆盘坐的前方。
矿石表面的暗红纹路在阵法微光映照下,仿佛真的血液在缓慢流淌。
他深吸一口气,对萧烈霆郑重道:我会以守碑人秘传的定魂咒为你护持灵台一线清明,但主要冲击需你自己承受。记住手札要义:引导,而非对抗;在冲突中寻找同源之一。若事不可为...我会强行中断,保你性命为先。
萧烈霆褪去破烂上衣,露出精悍却伤痕遍布的上身,尤其是后背那道从颈后延伸至尾椎、已然愈合却仍留下狰狞粉红痕迹的断脊伤疤,在阵法微光下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
他盘膝坐正,背脊挺直如枪,闭目凝神,体内劫初灵炁开始缓缓加速流转。
沈砚舟见他准备就绪,面色肃穆,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古朴印诀,嘴唇翕动,低沉而韵律古怪的咒文声开始在溶洞中回荡。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敲击在岩石上,渗入空气里,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几分。
阵法节点被依次点亮,微光顺着鲜血画就的符文流淌,最终汇聚到中央的悖论血矿上。
萧烈霆心念一动,主动分出一缕劫初灵炁,如同试探的触须,轻轻触向血矿。
接触的瞬间——
嗡!
血矿猛地一震,表面所有暗红纹路骤然爆亮!
一股远比之前试探时猛烈十倍、冰冷百倍、混乱百倍的异力,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那缕灵炁的连接,以蛮横无比的姿态狂涌进萧烈霆体内!
呃啊——!
压抑不住的痛吼从萧烈霆喉间挤出。
那不是刀砍斧劈的锐痛,而是整个经脉、脏腑、乃至识海都被灌入无数细碎、冰冷、充满剥离与死寂意味的砂砾,在疯狂刮擦、侵蚀、同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又被无数冰锥从内部穿刺。
皮肤表面,左半边瞬间凝结出厚厚白霜,眉毛睫毛挂满冰晶;右半边则赤红如烙铁,皮下血管贲张扭曲,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红蓝两色纹路在他躯干上疯狂闪烁、交织、湮灭又重生,景象骇人至极。
沈砚舟瞳孔骤缩,咒文声陡然拔高一丝。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如玉的青绿色光华,疾点萧烈霆眉心!
定!
清凉温和的守碑人灵炁如同甘泉,强行渗入萧烈霆即将被痛苦淹没的识海,护住了那一点摇曳如风中残烛的清明意识。
沈砚舟额头瞬间见汗,维持定魂咒对抗那血矿爆发的狂暴异力冲击,对他消耗极大。
守住!引导它们!沈砚舟的声音如同从遥远天际传来。
萧烈霆在无边炼狱般的痛楚中,凭借千锤百炼的意志,死死抓住灵台最后一线清明。
他不再试图让劫初灵炁去硬撼、驱逐那冰冷的寂灭异力——那是徒劳且致命的。
他开始尝试引导,尝试让那温润磅礴的劫初灵炁,去包裹、去理解、去接触那狂暴异力中极其微弱的一丝...同源气息。
这如同引导两条互相疯狂撕咬、恨不得将对方彻底吞噬的毒龙,去学习共舞。
每一次细微的接触,都带来灵魂层面撕裂般的剧痛和灵台剧烈震荡。
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口鼻开始渗出鲜血,滴落在赤裸的胸膛上,瞬间一半冻结成冰珠,一半蒸发成血汽。
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岳磐石低吼一声,刀尖点地的力道加重,自身那股稳定波动竭力输出,勉强稳住周围即将失控的能量场。
暗河的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溶洞内只剩下萧烈霆粗重痛苦的喘息、沈砚舟急促的咒文、以及能量对冲发出的无形尖啸。
就在萧烈霆感觉自己意识如同狂风巨浪中的小舟,即将彻底倾覆、被那冰冷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