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风声呜咽,混杂着远处营区的喧嚣,恰好掩盖了他衣袂掠过破损营帐的微响。
萧烈霆的心神完全沉入劫初灵炁反馈的感知里——那一丝污浊邪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线,纤细却顽固,指引着他的方向。
邪气主人的移动方式堪称狡猾。
时而紧贴阴影疾行,时而在一堆废弃辎重后停留数息,甚至刻意绕行经过两处正有士兵因燥心散后遗症而推搡叫骂的混乱区域,试图用更浓烈的情绪波动和能量干扰来掩盖自身痕迹。
若非萧烈霆体内那缕灵炁对异质能量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与锁定,换做任何一位炼气有成的修士,恐怕也早被这杂乱环境蒙蔽了感知。
萧烈霆将身体压得极低,脚尖点地,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地控制着肌肉的收缩与舒张,避免踩踏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或枯枝。
他对这片灰鳞营驻扎地的熟悉程度,远超那个伪装的教徒。
哪条壕沟可以完全隐蔽身形,哪处废弃工事的缺口能提供最短的穿越路线,哪片帐篷的阴影在特定角度下最为浓重,皆了然于胸。
他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在渐浓的夜色与偶尔晃动的火把光晕边缘流淌,始终与前方那道移动的邪气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恰好处于对方感知警戒范围的极限之外。
邪气移动的节奏再次变化,不再游移,而是坚定地朝着营区西北角那片被遗弃的旧马厩方向而去。
那里地势低洼,靠近一片乱石坡,平日少有人至,确是藏匿行踪或进行隐秘勾当的理想场所。
萧烈霆眼神微冷,速度悄然提升几分,同时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微弱,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他看到那个佝偻的、穿着油腻伙头军服色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迅速溜到了马厩坍塌一半的木墙阴影下,左右张望片刻,便敏捷地钻了进去。
马厩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顶棚漏下数个大洞,残存的草料散发出霉烂和牲畜粪便混合的陈腐气味。
几根歪斜的木柱支撑着将倾的结构,投下扭曲的阴影。
伙头军——那名蚀穹圣教的低阶祭司——径直走向最内侧一个堆满腐朽草料的角落。
他蹲下身,急切地拨开草料,从下面摸出一个用厚油布严密包裹、约莫巴掌大小的方形木盒。
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与隐秘的狂热,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迅速解开油布系带,正欲打开盒盖检查里面的事物——
就在这时,萧烈霆瞳孔微微一缩。
马厩另一侧,那扇早已破损、只剩下半截栅栏的矮门外,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出现。
来人身材精悍,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正是赵浑的亲兵,王贵。
王贵手中反握着一把涂抹了哑光黑涂层的短匕,匕身紧贴小臂,几乎看不见反光。
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那个蹲在草料堆旁的独眼背影,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步步缓缓逼近,脚下踩着腐烂的草料,发出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伙头军似乎有所察觉,或许是多年在刀口舔血养成的对杀气的本能感应。
他准备开盒的动作猛地僵住,背对着王贵,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教友。王贵在距离他五步之外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穿透马厩的沉寂,事发了。赵副都督有令,你必须消失。
伙头军身体又是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他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刻意堆着麻木和卑微的脸,此刻扭曲出一种混合了怨毒、讥诮与了然的神情。
独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
呵...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冷笑,过河拆桥?好一个赵浑,好算计。
王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上路吧。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发动!
不是跃进,而是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弩箭,带着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直刺对手心口!
那短匕撕裂空气,竟没有发出多少破风声,显然淬炼过无数次,是专为刺杀而生的技艺。
伙头军似乎早有防备,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些合作者。
在王贵发动的瞬间,他佝偻的身体以一种与外表截然不符的诡异柔韧度向侧后方一扭,同时右手袖袍滑落,一截尺许长、通体漆黑、入手冰凉的非金非木短棍落入掌心,向上疾格!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声在马厩内回荡,比预想中更响。
短匕与黑棍交击处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伙头军借力后退,脚下踩得腐烂的草料汁液飞溅。
王贵得势不饶人,步伐紧贴,短匕化作数道乌光,招招不离对方咽喉、心窝、肋下要害,全是军中实战淬炼出的致命杀招,简洁、高效、狠辣。
伙头军黑棍挥舞,勉强格挡,偶尔棍头点出,带起一丝阴寒刺骨的邪气,试图干扰王贵的动作。
但他显然更擅长一些阴损的咒术或布置,这般近身搏杀并非所长,加之武器短小,在王贵狂风暴雨、以命搏命般的攻势下,很快左支右绌,身上添了几道血口,虽不深,却鲜血淋漓,颇为狼狈。
萧烈霆伏在马厩顶棚一处破洞边缘的阴影里,呼吸心跳几乎停止,如同庙宇里凝固的石雕。
他将下方的激斗尽收眼底,眼眸深处平静无波,唯有劫初灵炁在体内极其缓慢地流转,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变。
他没有动,耐心等待着最佳的介入时机。
无论是王贵还是这个蚀穹教徒,都是线索,但眼下,让证据和更多的秘密暴露出来,比立刻擒拿更重要。
场中形势再变。
王贵久攻不下,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顾伙头军点向自己肋下的一棍,合身猛扑,短匕直刺对方面门!
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伙头军大惊,他可没有以命换命的勇气,仓促间只得偏头闪避,同时黑棍回收格挡。
嗤啦一声,短匕划破了伙头军的肩头衣衫,带出一溜血珠。
而王贵也被黑棍擦中肋部,闷哼一声,攻势却丝毫不减,反而更显疯狂,一脚狠狠踹在伙头军的小腹上。
噗!伙头军口喷鲜血,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踉跄着向后猛退,背脊重重撞在堆满草料的土墙角落,尘土簌簌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