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厚重,仿佛带着金石摩擦质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何事喧哗?
众人动作一僵。
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卫镇疆站在那里,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堵住了石屋唯一的出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铠甲,甲叶上有着常年擦拭不去的淡淡血锈痕迹。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而他垂在身侧的左臂——那支由玄铁铸造、关节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义肢——则完全浸在屋内的阴影里,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卫,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卫镇疆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冯稽手中高举的令牌,如临大敌的幽枢院护卫,怒目圆睁的岳磐石,脸色苍白的萧烈霆,沉静不语的沈砚舟,最后,落在冯稽脸上。
冯稽眼中的得意与冰冷瞬间收敛,他立刻收起令牌,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但疏离的礼节:大都督。下官冯稽,奉天机院及幽枢院联合谕令,查办此间疑似禁忌污染源私藏研习一案,惊扰大都督,还望恕罪。
卫镇疆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走进了石屋。
他步履很稳,玄铁义肢踏在石地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叩、叩声。
他走到屋子中央,距离床榻和冯稽的人都是三步之遥,停下。
污染源?卫镇疆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转向床榻,落在萧烈霆身上。
岳磐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大都督!冤枉!这是我兄弟萧烈霆,灰鳞营的溃卒,重伤爬回来的!那不是什么禁忌物,是他伤口里掉出来的碎骨头!上面...上面有点特别的纹路,我看着觉得对打兵器可能有用,就试着模仿了一下!真的只是这样!他指了指床下。
冯稽冷笑一声,上前半步,语速平缓却锋利:大都督,岳匠师所言,纯属狡辩。凡人匠师,岂能无端窥见并复制蕴含道韵的灵纹?此等行径,本身已超出常规范畴。更何况,他目光转向萧烈霆,带着审视的冰冷,此人伤势诡异,体内灵炁残留波动异常,与那骨片气息同源。种种迹象表明,此非普通伤兵,而是携带未知污染源的危险个体。为铁脊军上下安危计,为边防稳固计,下官职责所在,必须彻查清楚。
萧烈霆靠在墙上,将冯稽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
他看着冯稽那张白皙却阴柔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近乎狂热的、对异常与污染的执着,心中了然。
在冯稽,或者说在幽枢院的信条里,一切超出既定纯净体系的事物,皆为污染,皆需净化。
自己这源自上古《青冥引气诀》的劫初灵炁,还有脊骨上这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劫启道痕,无疑是刺眼的异类。
他喘了口气,背部传来的麻痒和隐痛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但那缕劫初灵炁的微弱循环,也带来了一丝支撑的力量。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萧烈霆用双手撑住床沿,极其缓慢、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让自己离开了墙壁的依靠,双脚试探着,踏上了冰凉的地面。
沈砚舟想要搀扶,被他微微摇头制止。
他站直了身体——尽管这个直依旧带着重伤后的佝偻和摇晃——但确确实实,是站着的。
他一步步,挪到卫镇疆面前。
每一步都牵扯着断裂的脊骨和受损的经脉,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内衫,但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站定,他依照军礼,抱拳躬身。动作僵硬,幅度很小,却一丝不苟。
大都督。萧烈霆开口,声音沙哑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末将萧烈霆,灰鳞营溃卒。岳大哥所言,句句属实。那骨片,确是末将身上脱落。那纹路...他顿了顿,是末将垂死之际,心中一点不甘执念,机缘巧合,烙在了骨头上。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卫镇疆深邃的眼眸:冯巡查官怀疑末将身怀污染,欲行检测。末将重伤之躯,不敢违抗。但检测之前,末将斗胆,想请大都督,借佩剑一观。
借大都督的佩剑?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岳磐石有些茫然,沈砚舟眼底微光一闪,冯稽则皱起眉头,斥道:放肆!大都督之剑,岂是你...
卫镇疆抬了抬左手。
玄铁义肢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轻响。
冯稽的话戛然而止。
卫镇疆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眼神沉静的年轻溃卒,沉默了片刻。
他右手抬起,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那是一柄标准的铁脊军制式佩剑,剑鞘是普通的鲨皮包裹铜箍,剑柄缠着磨损的牛皮,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是比寻常佩剑更显厚重。
卫镇疆拇指一顶,锵的一声轻响,佩剑弹出半截,寒光微露。
他并未完全拔出,而是连着剑鞘,解了下来,单手握住剑鞘中段,递到了萧烈霆面前。
这个动作,让冯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萧烈霆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这柄沉甸甸的佩剑。
剑鞘入手冰凉,传来金属特有的质感与重量。
他没有拔剑,只是将剑鞘横托于掌中。
然后,他闭上眼。
心神沉入脊骨处那道淡金色的劫启道痕,牵引着那缕细若游丝的劫初灵炁。
这一次,他不再是随意调动指尖一丝,而是尝试着,将循环中的大部分灵炁,短暂地、集中地导向双手。
剧痛!
脊背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再次烫穿!
眉心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破碎的纹路一闪而过,带来针扎般的眩晕和心悸——这是强行集中灵炁,引动了更深的心劫反噬。
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缕血丝从嘴角溢出。
但他托着剑鞘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淡金红色的、极其微弱的光泽,自他掌心泛起,透过皮肉,映照在古旧的剑鞘之上。
那光泽并非覆盖,而是如同水银泻地,顺着剑鞘的纹理,极其艰难地向着剑柄与剑鞘的结合部——也是剑身内部最初级的加固符文所在——渗透、汇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
嗡——
一声清越的、悠长的剑鸣,陡然自剑鞘中传出!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沉睡的金属被瞬间唤醒。
紧接着,剑鞘缝隙之中,隐隐有微光透出——那是剑身上原本黯淡无光、仅起基础加固作用的初级固韧符文,竟在这一刹那,短暂地明亮了几分!
光芒透过鞘缝,流转明灭,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息时间便迅速黯淡下去,但那剑鸣余韵,和那转瞬即逝的符文之光,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剑鸣停歇,余音仿佛还在屋梁间萦绕。
萧烈霆猛地睁开眼,额上青筋隐现,汗如雨下,托着剑鞘的双手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剧烈颤抖,但他依旧没有放下。
他看向脸色铁青的冯稽,声音因虚弱而断续,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巡查官大人...您之前那根探针...启动之时,除了奥术波动...是否还混合了蚀灵散?那东西...并非检测污染,而是能加速伤者灵炁溃散...甚至污染正常灵炁之物。
他喘了口气,目光清冽:您究竟是想检测...还是想清理?
冯稽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只剩下被当众揭穿的难堪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他死死盯着萧烈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卫镇疆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萧烈霆说完,他才伸出手。
萧烈霆用尽最后力气,将佩剑递回。
卫镇疆接过剑,右手握住剑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剑身内部,那残余的、极其微弱的奇异震颤感,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他抬起眼,看向冯稽,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冯巡查。
冯稽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腰背。
卫镇疆缓缓将佩剑重新挂回腰间,玄铁义肢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此事,他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本督,会亲自过问。
他目光扫过岳磐石,扫过床下那堆杂物,最后回到冯稽脸上:至于岳匠师和他这兄弟...既然他们摸索的这点门道,可能于我铁脊军军械有益,边军苦西境奥术久矣,任何一点可能,都不能轻易放过。你,可以回去了。
冯稽猛地抬头:大都督!这不合规矩!天机院谕令...
谕令上说,协查边军安全。卫镇疆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铁血沙场淬炼出的威压,现在,本督以铁脊军大都督的身份告诉你,这里,很安全。岳磐石,继续你的研究。沈医官,照料好伤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冯巡查若还有疑虑,可具文上报天机院,或由本督向大元帅府行文说明。但今日,人,你带不走。
冯稽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看着卫镇疆平静却不容动摇的眼神,看着那两名按刀而立、气息牢牢锁住自己的亲卫,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是动不了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怨毒和不甘死死压入眼底,对着卫镇疆深深一礼,声音干涩:...下官,遵命。
说完,他猛地转身,暗纹黑袍甩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两名随从和那四名护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脚步声急促而压抑,消失在兵器坊外的通道里。
石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萧烈霆压抑的喘息,和岳磐石粗重的呼吸。
卫镇疆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萧烈霆苍白却挺直的脊梁上,停留了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