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秋天。
梁守拙去了一趟王德厚家。
老人走了三个月了,但有些事,他还想弄清楚。
王德厚的徒弟不多,就一个。
叫李全有,比王德厚小二十岁,也六十多了。
全有叔,梁守拙坐在李全有对面,我想问问王叔的事。
问吧。
王叔说那块碑,是祖师爷传下来的。祖师爷是谁?
李全有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师父跟我说,这碑传了多少代,他也不知道。
反正从有这碑开始,就是一代传一代。
传到师父手里,是第十七代。
第十七代?梁守拙愣住了。
李全有点头,师父说,他师父的师父留过话,说这碑的来历,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最早的时候,是一个姓鲁的手艺人传下来的。
姓鲁的。
梁守拙心里一动。
鲁班?
可能是吧。李全有摇摇头,但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准。
反正老辈子都这么传。
说是鲁班爷留下了这块碑,碑里藏着古法营造的最高秘密。
但多少年了,没人能参透。
师父参不透,我也参不透。
他看了梁守拙一眼。
也许你能。
梁守拙攥紧那块残碑。
他知道这碑不简单。
王德厚说的那些话,鲁班通天筑眼,让他心里一直放不下。
全有叔,他又问,王叔还说过什么?关于这碑的?
李全有想了想。
师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啥话?
他说——
李全有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新规立,规矩生,规范也能困死匠人。
啥意思?
不知道。李全有摇头,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再问,他就不说了。
梁守拙愣住了。
新规立,规矩生,规范也能困死匠人。
这话……
他想起来了。
那个工程师说过,现在有了规范,但监督跟不上,责任不明确。
王德厚是不是也在说这个?
规范出来了,大家都按规范来。
但规范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范写得再好,执行不到位,也是白搭。
而且……
梁守拙皱起眉头。
规范会不会也有限制?
规范只管安全底线,不管工艺精髓。
规范只要求不塌、不裂、不倒,但不管怎么做出来更结实、更耐用、更美观。
如果匠人只按规范来,那古法的东西怎么办?
那些榫卯,那些斗拱,那些分水聚音的智慧,规范里有吗?
没有。
那这些东西,会不会慢慢失传?
梁守拙打了个寒颤。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王德厚说的规范也能困死匠人,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天晚上,梁守拙躺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残碑拿在手里,摸着上面的符号。
符号他认不出来。
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
有的像山,有的像水,有的像房子,有的像……人?
他眯起眼睛,对着月光看。
那些符号在月光下,隐隐发出淡淡的光。
不是金色的,是银色的。
很淡很淡,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他顺着那些符号看过去。
突然——
画面一闪。
他眼前出现了很多字。
不是符号了,是字。
方方正正的,像印刷的。
他认出来了。
那是一首诗。
他一字一字地看——
鲁班通天筑眼,
守拙启之。
规为骨,
矩为魂。
法古不泥古,
创新不忘本。
房为人所居,
匠以心为本。
他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