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想了想,说:那面墙里的砂浆是空的。那条地基下面是回填土,没夯实。旁边那根柱子偏了三寸,受力不均。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梁根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夯土匠,盖了一辈子房子。他知道儿子说的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砂浆不饱满意味着粘结力不够,回填土没夯实意味着地基会沉降,柱子偏差意味着结构受力不均。
这些他都懂。
但他从来没想过去看。
因为没有人教他怎么看。
而他六岁的儿子,好像天生就会。
守拙……梁根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守拙拉了拉他的袖子:爹,我饿了。
梁根生回过神来,站起来,往镇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六岁的儿子说得对。
半米不够。
但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夯土匠。没有规范,没有标准,没有人会听他说话。
而他的儿子,才六岁。
——
傍晚收工,父子俩往家走。
天快黑了,月亮爬上山头。
梁守拙趴在父亲背上,迷迷糊糊要睡着了。
守拙。梁根生忽然开口。
你那些本事,是跟谁学的?
梁守拙想了想:没人教我。我就是……能看见。
看见啥?
看见房子的里面。
梁根生沉默了。
山路弯弯曲曲,月光洒在黄土地上,远处梁家沟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你……能看见咱家的房子不?梁根生问。
咱家房子,有啥问题没?
梁守拙趴在父亲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没问题。他说,爷爷盖的,地基打得深。土夯得实。墙里没有空洞。
梁根生松了口气。
但梁守拙又补了一句:但是爹……
你以后盖房子,不能光凭手感了。
梁根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手感靠不住。梁守拙说,没有规矩的手感,更靠不住。
梁根生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背上的儿子渐渐睡着了。
月光照着山路,照着父子俩的影子。
1978年,没有建筑规范。
1978年,盖房子全凭手感。
手感这东西,像运气,看不见摸不着。
运气好的,盖出来的房子住一百年不塌。
运气不好的,三年五年就出问题。
但运气终究不是规矩。
梁根生忽然想起暴雨那夜,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全村塌掉的房子。
他家的夯土房没塌。
是运气好吗?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好像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而这个东西,也许比手感更重要。
但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梁家沟的灯火在山脚下亮起来,稀稀拉拉,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今夜无风。
房子还站着。
但明天呢?
明年呢?
三年后呢?
没有人知道。
因为根本没有规矩告诉他们该站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