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改革开放的元年。
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开了,消息传到梁家沟,村里人连改革开放四个字都念不利索。但有一点他们听懂了——以后的日子,要变。
变什么?
不知道。
梁根生也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这个没了娘的孩子,怎么养大。
他白天上工地,晚上回来煮面糊糊喂孩子。村里的王婶帮忙看着,说这孩子乖,不哭不闹,就是老盯着墙看。
盯着墙看?梁根生觉得奇怪。
可不是嘛,王婶说,你那老宅子有啥好看的?土墙烂墙皮。
梁根生没当回事。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看见的不是墙皮。
是墙里面的东西。
1978年的中国,还没有统一的建筑设计规范。没有消防规范,没有地基施工标准,没有竣工验收制度。农村自建房、水利基建,完全自由施工,零监管、零追责。
全国乡村危房遍地、坍塌频发,却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因为根本没有规矩。
没有规矩的房子,能站几年?
答案是——看运气。
梁家沟那七户塌了的人家,就是运气不好的。而梁根生三代人住的那间老宅,是运气好的。
但运气不是规矩。
运气撑不起一栋房子,也撑不起一个行业。
——
五年后。
梁守拙五岁,瘦小,寡言,村里的孩子不爱跟他玩——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木头人。
但他不是木头。
他的眼睛,活得很。
梁根生带他去工地,别的孩子玩泥巴、追鸡撵狗,他蹲在断墙根底下,用手指头摸墙皮,摸砖缝,摸地基边上露出来的土层。
你在干啥?梁根生问。
梁守拙说。
看啥?
看房子是怎么站的。
梁根生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他女人临终前那句话——这娃儿,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他还说不清。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村东头,刘大嘴家的新房,马上就要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