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个话题。

“正午是正式仪式，下午还有参拜和祈愿，等这些都结束，天差不多也该暗了。”

“昨天说的烟花，也是那个时候？”

绯守阳抬手指向山下另一侧。

“晚上从那边放，规模不大。不过站在这里，刚好能看见烟花越过镇子的屋顶。”

他说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澪小时候不太说话，但每年烟花升起来，她都会看很久。”

“她喜欢烟花吗？”

“应该是喜欢吧。”

绯守阳摸了摸下巴。

“虽然问她，她只会回答‘还可以’。”

这个回答太有绯守澪的风格，羽生悠真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绯守阳看见他的反应，也跟着笑了。

树影晃动。

山下庙会的声音隐约传来，有摊贩试着吆喝，也有孩子被糖果摊吸引后发出的欢呼。那些声音被距离削弱，传到这里时，像是隔着一层柔软的风。

羽生悠真坐在澪曾经坐过的长椅上，看着她看过许多年的风景。

昨夜的故事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几乎忘了，那个被从神坛上抱下来的孩子，也曾经为了不喝药躲到树下，会嘴硬地说烟花“还可以”。

绯守阳伸了个懒腰。

“年轻人难得来祭典，可不能只陪我这个中年男人看风景。”

“绯守先生自己也在偷懒吧。”

“说得太直接了。”

绯守阳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这是在正式仪式开始前调整身心。”

“原来如此。”

羽生悠真点头。

“听起来比偷懒高级很多。”

“羽生君，你这孩子说话有时候真不客气。”

“承蒙夸奖。”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远处忽然传来椿子婆婆的声音。

“阳大人。”

绯守阳伸懒腰的动作顿时停住。

羽生悠真看了他一眼：“偷懒被发现了。”

绯守阳无奈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看来中年男人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羽生悠真点头：“辛苦了，正在调整身心的宫司大人。”

绯守阳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回廊那边走去。

没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羽生君。”

“嗯？”

“难得来一次祭典，别一直坐着。”

他笑容爽朗。

“去玩玩吧。”

说完，他便朝椿子婆婆所在的方向走去。

羽生悠真目送他离开。

榉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山下庙会的声音被风送上来，听起来比刚才更热闹了些。铁板滋滋作响，摊贩的吆喝声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柔软的薄雾。

羽生悠真靠在长椅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城镇。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不用处理妖怪，不用担心神社账本，也不用考虑文化祭执事咖啡厅那种令人头疼的东西。

只是坐在树下晒一会儿太阳，听庙会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这样的时间，平静得有些奢侈。

身后的石板路上忽然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对方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可惜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普通鞋子完全不同。

羽生悠真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带着温度，指尖却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凉。少女靠得很近，发梢从他颈侧擦过，留下一点淡淡的柑橘香气。

“猜猜我是谁？”

声音故意压低，可惜辨识度实在太高。

“星见。”

星见琉璃松开手，绕到他面前，鼓起脸看着他。

“羽生君，你至少犹豫一下嘛。”

“绯守同学不会这么幼稚。”

“为什么是拿澪来排除我啊！”

“因为葵夫人和椿子婆婆也不会。”

“也就是说，在你的判断里，整个绯守稻荷神社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我吗？”

羽生悠真看着她：“你自己觉得呢？”

星见琉璃张了张嘴，然后很不服气地坐到他旁边。

“……至少可以猜错一次。”

“猜错会让你开心吗？”

“会。”

“那我下次努力。”

“太敷衍了！”

星见琉璃抱着袖子抗议。

她今天这身和服大概不太适合做刚才那种偷袭动作。衣摆被她坐下时压住一角，袖口也因为刚才伸手蒙眼睛而微微滑落。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

“你不是去看绯守同学准备了吗？”

“看完了。”

星见琉璃立刻来了精神。

“澪今天真的很好看哦。”

羽生悠真的目光动了一下。

星见琉璃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有停下。

“仪式服和平时的巫女服不太一样，袖子很漂亮，神乐铃也擦得很亮。葵阿姨还帮她化了妆，虽然很淡，但特别正式。”

她想了想，又用手比划了一下。

“澪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坐在那里就很像画里的人。”

羽生悠真安静听着。

“这样啊。”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应该怎么反应？”

“至少要说‘真期待啊’之类的吧。”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

“星见，你好像很在意我的反应。”

“什么？”

“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因为……”

星见琉璃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

“因为澪今天真的很好看嘛。”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大概自己都觉得不够有说服力。

羽生悠真没有接话。

星见琉璃侧过脸看他，发现他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山下的庙会方向。阳光穿过榉树枝叶，斑驳地落在他肩上，那身深青色羽织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安静许多。

她忽然想起刚才葵阿姨那句“澪应该也会这么觉得”，胸口那点说不清的闷意又很轻地浮了一下。

可是还没等她弄明白那是什么，身旁的人忽然开口。

“星见。”

“嗯？”

“要去逛逛吗？”

星见琉璃眨了眨眼，像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逛什么？”

羽生悠真抬了抬下巴，示意山下参道两侧已经热闹起来的摊位。

“庙会。”

风从树下吹过。

星见琉璃抱着袖子的手微微收紧。

羽生君……主动邀请她？

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刚才那点莫名的闷意像被阳光照到的薄雾，很快散得干干净净。

“去！”

她回答得太快，连自己都像是被吓了一跳。

羽生悠真看着她。

“你答应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是庙会啊。”

星见琉璃站起身，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晃开，眼底映着远处热闹的人群和摊位，亮得像是已经提前跑进了祭典里。

羽生悠真也起身理了理被坐皱的羽织。

“先说好，别买太多吃的。”

“为什么？”

“中午还要吃饭，吃太多的话会很麻烦吧。”

星见琉璃笑着往前走。

“知道啦。”

她答应得很快。

快到羽生悠真几乎可以确定，她根本没有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