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阳想,也许澪那时唯一的愿望,只是让这些人再也不要伤害自己的父母。
所以从那一夜起,除了阳与葵,再也没有人记得神稚子的存在。
账簿上相关的文字变成空白,关于神眷之子的传闻也像风里的香灰,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曾经跪拜过她的人,忘记了她的脸。
曾经称她为奇迹的人,忘记了她的名字。
而澪眼中最后的那点波动,也随术式一起消失了。
“那时候,我们终于把她从神坛上抱了下来。”
他望着浴场外的夜色,声音苦涩。
“可还是太晚了。”
离开伏见家以后,阳和葵带着澪四处求医。
神社、阴阳师、术师家族……只要听说哪里有人研究过生得术式,或许保留着与【凭神】有关的记载,他们都会赶过去。
可得到的回答大多相似。
有人说无能为力,也有人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偶尔会有术师盯着澪空洞的眼睛,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孩子留下,以便长期观察。
每当这时,阳会握住剑柄,葵则抱起澪,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们不再相信那些将“研究”“传承”与“神明”挂在嘴边的人。
因为他们已经亲眼见过,善意如何被包装成信仰,信仰又如何变成账簿上的数字。
后来,阳想起了星见家的家主,两人年轻时曾因一桩委托短暂同行。
那时的阳还没有成为宫司,只是个到处挑战道场、厚着脸皮偷学剑术的流浪剑士。
星见家的家主也还年轻,尚未接掌星见家,彼此算有几分交情。
阳带着妻女来到东京,敲开了旧友的家门。
星见家的家主见过澪后,翻遍家中古籍,又请来族内擅长精神类术式的人检查。
最后,他只给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寻常术式能够弥补的损伤。”
葵抱着澪,手指一点点攥紧女儿的衣袖。
阳已经听过太多相似的回答,正准备起身告辞,对方却又叫住了他。
“不过,东京还有一个地方,或许值得一试。”
【白羽神社】
当时的白羽神社还没有完全荒废。
虽然香火不盛,参道也显得冷清,可神社深处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宁静。
星见家的家主亲自带他们登门,四个人一同站在鸟居前。
年幼的澪靠在母亲怀里,那双眼睛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映出什么东西。
白羽神社的老神主接待了他们。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容和蔼,眼神平静,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狩衣。
老神主只是看了澪一眼,便领他们进入本殿。他没有追问太多经过,也没有对【凭神】表现出惊讶。
他让葵把澪放在神前,又点燃了一盏灯。
灯火很小,却在昏暗的本殿里摇曳了很久。
没人知道老神主做了什么,阳只记得本殿安静得过分,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等老神主从神前站起身时,澪依旧没有说话。
可她原本空洞的眼睛里,像是终于落进去了一点灯火。
很浅,浅到几乎不可见。
却让葵当场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她失去的东西,是被信仰透支走的。”
老人看着神前那盏灯。
“那就用信仰慢慢地还回去。”
他让阳与葵立下一座稻荷神社,不必在意规模,也不必追求香火。
他们要做的,是善待周围的人,认真回应普通人的小小祈愿,让一座神社慢慢被人信赖。
那些平凡、温和,不会压垮任何人的祈愿,会化作细水般的信仰,一点点填补澪被夺走的东西。
等到十六岁时,她被透支走的情感,大概就能回来大半。
最后,老人留下了一句叮嘱。
“神力本身并不会伤人,她仍是稻荷神的代行者,但切记不可再发动【凭神】。”
阳与葵将这句话记了许多年。
对那时的他们而言,白羽神社的老神主就像在悬崖边递来了一根绳子。他们不知道这根绳子最终能不能救回澪,却已经没有松手的余地。
在星见家的帮助下,他们留在东京,建立了绯守稻荷神社。
星见家帮他们处理了许多外部事务,也替他们挡下了一些不必要的窥探。
阳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宫司,葵则站在神前主持祈愿。
椿子婆婆也在那时来到他们身边,帮着打理神社内务。
起初,来参拜的人很少。
有人只是路过,顺手投下一枚硬币。有人希望孩子考试顺利,有人祈求生病的家人早些好转,还有人只盼着自家的小店不要继续亏损。
阳会笑着和每个人说话,葵会认真听完他们的祈愿。
他们从不承诺奇迹,却会用心去回应香客,给他们提出意见,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神社就这样,一点点有了人气。
澪也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有了变化。
最开始,她只是会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后来,她会伸手握住葵的袖口。
再后来,阳故意讲些夸张得过分的笑话时,她会轻轻眨一下眼睛。
那还远称不上笑,可当天夜里夫妻二人总会一遍遍提起那个瞬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原本打算等澪的情况稳定一些,便亲自前往白羽神社道谢。
可等他们终于整理好心情,再次前往那座神社时,白羽神社已经关闭了。
那位老神主离开了东京,不知去向,也没有向他们索要任何回报。
那份恩情就这样悬了许多年。
羽生悠真终于抬起头。
“白羽神社?”
绯守阳看着他,脸上重新有了一点笑意。
“嗯,白羽神社。”
羽生悠真一时无言。
他知道祖父有许多秘密,也清楚白羽神社过去绝不仅是一座没落的小神社。可他从未想过,澪的过去也曾与那里产生交集。
过去的记忆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纱,而在这场故事里没有他的戏份。
“后来呢?”
“后来啊……”
绯守阳重新端起酒杯,声音也稍稍松快了一些。
“虽然花了很多年,直到现在她也比同龄孩子安静许多。”
“但是她会生气,会担心,会嫌我说话太大声。”
他说到这里,终于重新笑了起来。
“对我来说,这就已经很好了。”
夜风掠过树梢,远处的风铃响了一声。
羽生悠真想起白天见到的绯守澪。
她穿着红白巫女服,站在鸟居下等他。
会给他递水。
会在群聊里慢慢打出“了解”。
会把便当里的小菜分给他。
会用平静的语气补刀。
那些过去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此刻忽然有了不同的分量。
“现在的她……”
羽生悠真刚刚开口,绯守阳便放下了酒杯。
“那是之后的事了。”
他看了一眼夜色,笑了笑。
“今晚就先讲到这里吧。”
羽生悠真欲言又止。
绯守阳转头看向他:“明天,你会见到现在的澪。”
浴场重新静了下来。
清酒杯放在岩边,酒面映着灯笼的光。
羽生悠真靠在温泉边缘,突然想起今早澪站在鸟居旁说过的话。
“怕你找不到。”
那样短的一句话。
现在却像被夜色和温泉水泡开,变得比白天更轻,也更沉。
风穿过林间,水汽在夜色里缓缓升起。
明天的秋季大典,或许并不只是一场祭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