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场里，绯守阳的笑声忽然传来。

他似乎刚刚避开羽生悠真一次很接近的反击，笑声明亮，像阳光落在木地板上。

绯守葵端起茶杯，视线越过缓缓升起的热气。

“后来，我又在神社附近遇见了他。那时候他的钱袋已经空了，身上还带着伤，却把最后一点钱拿去替一位摔伤的老人买药。剩下的一个饭团，走到半路又分给了迷路的孩子一半。”

星见琉璃轻声问：

“那他吃什么？”

“半个饭团。”

绯守葵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

“我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实在笨得厉害。”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把一杯茶推到女儿面前。

修行场内，木剑交击的声音仍在继续。

绯守阳的笑声混在其中，和许多年前那个雨天相比，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绯守澪坐在旁边，手指轻轻贴着杯壁。

她平时很少听母亲这样讲父亲年轻时的事。

在她印象里，父亲一直是现在这样。

声音很大。

笑得很吵。

偶尔会让椿子婆婆头疼。

也会在她小时候练错步法时，蹲下来一遍遍教她。

可原来，在成为绯守家的宫司之前，他也曾经这样狼狈地在雨里走过很远的路。

修行场中央，羽生悠真的呼吸已经明显变重。

两人都没有使用咒力，单论体质，他的爆发与反应远在绯守阳之上，却始终碰不到对方。

每次想凭速度压进去，绯守阳都会提前错开间合，让他的剑落在最难发力的位置。想靠力量抢中线，对方只需转动剑尖，便能把木剑引向一旁。连续追击，绯守阳又会后撤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开。

机会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去抓时，却总差着半截。

羽生悠真停下脚步，木剑垂在身侧，汗水从鬓角滑下来，落在木地板上。

绯守阳也停了下来。

“累了？”

羽生悠真抬起头。

“绯守先生，能不能认真一点？”

星见琉璃下意识放下茶杯。

绯守澪的目光也停在了羽生悠真身上。

绯守阳愣了片刻，随后笑了。

比起刚才那种随意的笑，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样的喜悦。

“年轻人真有干劲啊！”

羽生悠真站在原地，绯红色从他的眼底浮现。

两枚漆黑勾玉沿着瞳孔边缘浮现，像是两轮相对的新月。

“刚才您一直在教我，我很感谢。”

木剑被重新抬起。

“但我也想看看，绯守先生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

绯守阳看着那双眼睛，脸上的笑意没有减少。

“羽生家的灵瞳吗？”

他把木剑横在身前，双脚稳稳落定。

“好！”

声音落下，绯守阳身上的咒力沉了下去。

咒力薄薄伏在他的体表，又沿着手掌覆上木剑，安静得近乎凝固。

羽生悠真的写轮眼看得很清楚，那层咒力没有固定的流向，仿佛只是在等什么东西靠近。

“这是我年轻时偶然学到的技巧。”

绯守阳压低重心，木剑斜斜指向地面。

“其名【落花之情】。”

羽生悠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原本是用来应对领域的招式，攻击触及咒力的瞬间，它会自行迎击。”

绯守阳用拇指轻轻压住剑柄。

“后来我把这份反击放进了剑里，只要我还站得稳，想碰到我就没那么容易。”

他抬起眼，脸上又有了笑意。

“来。”

羽生悠真踏前一步。

木剑破开空气，直取绯守阳肩侧。

两剑即将相触的刹那，原本寂静的咒力骤然弹起。

啪！

一股精准的力量撞在剑锋上，羽生悠真的木剑猛地偏开，虎口随之一麻。

绯守阳的肩膀没有先动，视线也没有提前追向来剑，反击却在接触的一瞬间自行发生了。

羽生悠真腕口一转，第二剑从侧面折回。绯守阳仍旧站在原地，剑锋刚触及那层咒力，木剑便再次迎了上来。

啪。

又是恰到好处的一击。

“原来如此。”

羽生悠真退开半步。

他曾经在迎击雷兽的电光时，抓住过类似的瞬间，但绯守阳已经把那个瞬间练成了身体的本能。

羽生悠真重新压进，木剑表面的咒力忽然淡去。

这一次，【落花之情】的反击弱了些。

可绯守阳本人仍是一名经验老到的剑客。他主动抬剑，封住进路，顺势将羽生悠真的剑压回外侧。

“发现得很快嘛。”

“可不用咒力，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羽生悠真没有回答。

有咒力，会被【落花之情】迎击。

不用咒力，又必须正面突破绯守阳的剑术。

这才是这个男人真正认真起来的样子。

羽生悠真再次踏前。

【无明三段突】

三次突刺几乎连成一线，星见琉璃只看见几道短促的影子掠过，木剑交击的声音便接连炸开。

绯守阳的脚下始终稳如泰山。

第一突被咒力弹开，第二突被剑尖带偏。第三突刚到，他已经反切回来，逼得羽生悠真横剑格挡。

两人一触即分。

羽生悠真没有硬接下一剑，开始围着绯守阳改变方向。

快剑、轻击、没有附着咒力的佯攻被混在一起。绯守阳时而任由【落花之情】自行迎击，时而主动出剑，每一次判断都干净得没有多余动作。

可无论剑路怎样变化，他的下盘始终很稳。

羽生悠真的视线落在那双脚上。

‘绯守阳刚才说过，“只要还站得稳”。’

木剑再次撞在一起。

羽生悠真借着反震后退，身形忽然压低。

【雷走剑】

他贴着地面突进，剑锋从极低的位置切向绯守阳左侧。阳向右错开半步，木剑随即下压。

这是最稳妥的应对，也是羽生悠真等了很久的半步。

低斩在接触前收回，木剑转而上扬。绯守阳抬剑迎击，咒力在相触的一瞬迸开。

羽生悠真任由自己的剑被弹开，手腕顺着那股力量翻转。原本已经偏离的剑锋绕过半圈，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切了回来。

绯守阳刚刚移动过的右脚还没有完全落稳。

【妙剑】

一剑之后，尚有变化。

木剑平铺直叙地递出，速度算不上快，却恰好穿过了【落花之情】第一次迎击后留下的空隙。

啪。

剑尖轻轻点在绯守阳肋侧。

修行场安静下来。

风从庭院外吹过，枫叶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动。

绯守阳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漂亮！”

他收起木剑，眼睛里全是痛快的笑意。

“你没有硬破【落花之情】，反倒借着它的反击变招。刚才那一下，真漂亮！”

羽生悠真慢慢放下木剑。他的手臂仍在发麻，呼吸也比平时重了许多。

“只是险胜一招。”

“能赢一招，就是赢了。”

绯守阳毫不介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而且还是用我刚才教你的东西赢的。”

他看着羽生悠真，笑得格外爽朗。

“学得真快啊，羽生君。”

切磋结束后，绯守葵走到阳身边，递给他一条毛巾。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教人吗？”

“喜欢归喜欢。”

绯守阳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被年轻人这么快超越，多少还是有点寂寞啊。”

“可你刚才明明很开心。”

“哈哈，被看出来了。”

葵替他把肩上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动作温柔。

阳低下头配合，还不忘笑着朝羽生悠真比了个大拇指。

另一边，绯守澪走到羽生悠真身边。

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干净毛巾。

“给你。”

羽生悠真接过来：“谢谢。”

澪的视线落到他的手腕。

“手臂还好吗？”

“有点麻。”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小护符，贴在他手腕附近，柔和的咒力渗进皮肤，酸胀感慢慢退了一些。

“不要逞强。”

羽生悠真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星见琉璃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另一瓶没有开封的水，目光在两组人之间来回看。

葵阿姨给阳叔叔递毛巾，帮他整理衣领。

澪给羽生君递水，帮他处理手腕。

修行场里的阳光很好。

风也很温柔。

她却觉得胸口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还没等她想清楚，绯守阳的笑声已经传来。

“琉璃，要不要也来活动一下？”

星见琉璃立刻回过神。

“我才不要和阳叔叔比剑！今天我是观战记录员。”

“哈哈哈，星见家的记录员也很辛苦啊。”

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很快被吵闹的气氛冲散。

星见琉璃喝了一口水，很快又恢复精神，拿出手机。

“对了，我刚才拍了几张照片。”

羽生悠真动作一顿。

“放心，没有特别奇怪的。”

“以你的标准，这句话很难有说服力。”

绯守澪看向星见琉璃。

“发给我。”

羽生悠真：“……”

巫女小姐已经非常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