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进箱子后面,把垢舐提了出来。
垢舐发出细小的声音。
“咕叽……”
听起来很委屈。
它两只短短的手还抱着那半颗烂苹果,像是坚决不肯放弃自己最后的财产。
羽生悠真额角微微一跳。
“这家伙还真是……”
将垢舐从杂物堆里请出来后,星见琉璃在门边贴下一张符箓。淡淡星光从纸面铺开,挡住了它回头的路。
绯守澪则在旁边轻轻摇响神乐铃,清澈铃音在仓库里散开。
垢舐拖着长舌头缩了缩,随后慢慢退到门外。
它离开前,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腐烂水果。
羽生悠真面无表情地挡住它的视线。
“别看了,这种东西不值得留恋。”
垢舐垂着舌头,沿着墙根慢慢钻进草丛,很快不见了踪影。
星见琉璃在笔记本上写下处理结果。
绯守澪则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异常。
羽生悠真去旁边的水龙头洗了手。
虽然隔着手套,没有真的碰到它,但他还是觉得需要洗手。
洗完一次。
又洗了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学生会负责人站在仓库门口,有些不好意思。
“这次麻烦你们了。”
羽生悠真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们的工作了。”
学生会负责人连忙点头。
“我会立刻联系学生会安排大扫除。”
星见琉璃合上笔记本。
“报告里我会写明诱因。”
负责人苦笑着点头。
几人准备离开时,绯守澪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落在仓库侧边的一堆演出道具上。
那里压着几件戏服、几根道具枪,还有一个半开的纸箱。
纸箱下面露出半张面具。
金色的狐狸脸。
细长的眼尾被画成上扬的弧度,额头处有红色纹路。
旧布遮住了面具的另一半,那只上扬的眼睛却仿佛仍在隔着杂物注视这边。
落在灰暗的仓库里,显得有些突兀。
羽生悠真注意到她的停顿。
“怎么了?”
“没事。”
羽生悠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向负责人。
“那个面具是什么?”
负责人探头看了一眼,想了想。
“应该是手工艺社或者演剧社以前留下来的道具吧。文化祭仓库里有很多这种东西,具体来源要查登记表才知道。”
“这样啊。”
羽生悠真又看了那张面具一眼。
面具仍压在旧布下面,没有任何咒力反应。
仓库里还有太多东西要整理,他们没有继续停留。
三人离开文化祭仓库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染上一点傍晚的颜色。
学生会负责人再三道谢后,急匆匆去联系大扫除人员。
星见琉璃看起来倒是相当满足。
“虽然这次目标很弱,但灵异调查部也算解决了学生会委托。”
羽生悠真活动了一下刚洗过的手指。
“如果学生会愿意给我们的御守摊位安排一个好位置,我会更有成就感。”
星见琉璃立刻认真起来。
“我明天去问问。”
绯守澪点头:“合理。”
羽生悠真总觉得学生会可能要面对一场比垢舐更麻烦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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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校园里的喧闹慢慢沉寂。
星见琉璃被学生会临时叫去补充仓库事件记录,已经先一步离开。
羽生悠真回到一年B班,收拾书包。
教室里只剩下一部分还在讨论执事咖啡厅布置的同学。
羽生悠真把课本塞进书包,刚准备离开,旁边传来绯守澪的声音。
“羽生。”
她很少这样主动叫住他。
“怎么了?”
绯守澪手里抱着书包,黑色长发垂在肩后。夕阳从窗外落进来,在她侧脸边缘描出一层很淡的光。
“明天有空吗?”
明天是周六,如果阴阳寮那边不派突发委托,大概就只剩宅家撸狐狸。
“应该有,怎么了?”
羽生悠真把书包背起来。
“来绯守稻荷神社。”
“是有什么委托吗?”
“不是。”
“那是社团活动?”
“也不是。”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书包带。
“我父母想见你。”
走廊里的声音好像远了一些。
也可能不是走廊安静了。
只是羽生悠真脑子里某个部分短暂停止了运转。
“……啊?”
绯守澪抬眼看他,表情依旧平静。
“明天上午十点。”
“等等,绯守同学。”
“我会在鸟居前等你。”
“不是,这个信息是不是跳得有点快?”
绯守澪想了想。
“地点我会发给你。”
羽生悠真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的父母想见他,已经足够让人紧张。
何况对方还是绯守澪的父母,绯守稻荷神社的主人。
这场见面,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登门拜访。
绯守澪见他没有继续说话,便轻轻点头。
“明天见。”
说完,她背着书包,转身离开教室。
羽生悠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几秒,他才缓过神来。
“……这算什么?”
教室里的学生大多已经回家,只有后方几个还在整理执事服的女生小声讨论。
“羽生同学明天还要确认手套备用款哦。”
羽生悠真忽然觉得,手套备用款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真正的大事,在明天上午十点。
黄昏的回家路上,羽生悠真少见地没有打开群聊。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南町商店街方向走。
夕阳落在路边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层橙红色光。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学生和上班族从他身边经过。
羽生悠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绯守澪已经把绯守稻荷神社的位置发了过来。
下面还有一行很短的消息。
【不用紧张。】
羽生悠真:“……”
一般来说,会特地发“不要紧张”的事情,往往更加让人紧张。
他收起手机,开始认真思考。
明天去绯守稻荷神社,要穿什么?
校服?
太普通。
私服?
如果太随便,会不会显得不礼貌?
正装?
不行,太夸张了,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别有用心?
那见面礼呢?
空手去肯定不合适。
点心?
茶叶?
白羽神社御守?
等一下。
带自家神社御守去别人家的稻荷神社,这算不算某种商业挑衅?
羽生悠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明明只是去同学家的神社拜访。
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像要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羽生悠真犹豫了一会儿,试着在意识里呼唤:
【玉藻前。】
没有回应。
意识深处,那只蜷缩成一团的金色小狐狸动了动耳朵,又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神明大人?】
【听得到。】
【那为什么不回答?】
【妾身在忙。】
羽生悠真看着那只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的小狐狸。
【忙着睡觉?】
金色尾巴不高兴地甩了一下。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兄长大人有事求妾身时,倒是想得起来。】
【明天我要去绯守稻荷神社,见她的父母。第一次登门,带什么见面礼比较合适?】
小狐狸终于肯正眼看他。
【去那个巫女家里,见她的父母?】
【嗯。】
【那兄长大人去问她好了。】
羽生悠真没弄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
【你不是很懂这些礼节吗?】
【妾身只是一只待在家里、连兄长大人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的狐狸,哪里懂得这些礼节。】
原来重点在这里。
羽生悠真看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仓库那边临时出了点事情,耽误了一会儿,忘记告诉你了。】
【哦。】
【白羽神社的神明大人见多识广,礼数周全,肯定不会看着兄长大人空手登门出丑。】
【现在说好话已经晚了。】
【回去给你带伴手礼。】
原本压低的狐耳立了起来。
【什么?】
【布丁。】
【两只。】
【一只。】
【那妾身还是不知道。】
【……两只。】
玉藻前轻轻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条件。
【去别人家的神社拜访,又是见她人的父母,空手确实不妥。和菓子就可以,不用太贵重。第一次登门太过郑重,反而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兄长大人觉得呢?】
羽生悠真沉默下来。
这只狐狸果然还是在故意看热闹。
【见到神社主人以后,先去神前参拜,再递礼物。包装要稳重,说话也要端正。】
【我看起来像这么失礼的人吗?】
【兄长大人紧张的时候,很难说。】
【你对我的信任是不是太低了?】
【妾身只是足够了解你。】
羽生悠真竟然没法反驳。
他拐进南町商店街,沿着亮起灯笼的屋檐慢慢往前走。放学时间刚过,街上比平时要热闹些。豆腐店门口飘着油香,几名刚下班的客人正在排队,远处的和菓子店也已经点亮暖黄色灯光。
玻璃柜里摆着栗子羊羹、豆大福与做成红叶形状的上生果子。
羽生悠真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
【这个怎么样?】
【左边。】
【哪个左边?】
【第二层,深绿色包装的那盒。】
【旁边那盒不是便宜很多吗?】
【兄长大人第一次登门,难道只准备买最便宜的?】
【这叫量力而行。】
【小气。】
羽生悠真最终选择了一盒栗子羊羹与豆大福的组合。包装纸是沉稳的深绿色,角落印着几片金色枫叶,看起来足够正式。
店员系好绳结,将礼盒递给他。
【还有布丁。】
【没有忘。】
【两只。】
【知道了。】
羽生悠真提着礼盒,又去便利店买了两只布丁。
这场礼节咨询的收费标准明显不太合理。
回到白羽神社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参道两侧的石灯笼亮着微弱灯火,细碎光线从树影间落在台阶上。羽生悠真刚走过鸟居,就看见玉藻前站在石阶尽头。
她的目光先落到那盒包装稳重的和菓子上,又很快移向另一只便利店纸袋。
“妾身的伴手礼呢?”
羽生悠真举起纸袋。
“两只,一只不少。”
玉藻前这才满意地走下来,从他手中接过纸袋。
“明天不要穿得太随便。”
“校服怎么样?”
“兄长大人是去别人家做客,又不是去私塾上课。”
“正装?”
玉藻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准备去提亲吗?”
“当然不是。”
“那就穿平时的衣服,记得整理好头发。”
“我平时也有整理。”
“兄长大人对整理的定义,和今天遇到的仓库管理员差不多。”
羽生悠真沉默了一下。
“你到底听了多久?”
玉藻前抱着两只布丁,脚步轻快地走向神社。
“妾身只是不小心听见了。”
“偷听别人思考,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是兄长大人的想法太吵了。”
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响。
羽生悠真提着明天的见面礼,跟在她身后走上最后几级石阶。
明天上午十点,绯守稻荷神社。
希望巫女小姐说的“见面”,真的只是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