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悠真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喝茶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
温热茶水入口,略带苦涩的香气逐渐散开。
坐在对面的星见琉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羽生君的脸怎么有点红?”
“商场里面太热了。”
“这里是学校。”
“那就是外套太厚。”
羽生悠真面不改色地扯了扯衣领。
星见琉璃明显不信,视线在他与绯守澪之间来回移动。可还没等她找到更多线索,后者已经重新拿起茶壶,为三人添上热茶。
绯守澪今天穿着整齐,白色小袖贴着纤细手腕,红色绯袴沿着椅边垂落。长发也不像平时那样自然披散,而是用白色檀纸整齐束在身后。
星见琉璃终于把注意力转了过去。
“话说回来,澪今天到底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下午有事。”
绯守澪给出了与刚才相同的回答。
“什么事?”
“晚点再说。”
“神神秘秘的……”
星见琉璃小声嘀咕一句,倒是没有继续追问。
她拉开书包,将里面的课本与文化祭资料依次放到桌上。刚准备合起拉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绯守澪问。
“澪还不知道我觉醒了术式吧?”
她握着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羽生悠真撑着下巴坐在旁边,另一只手夹着一枚五百円硬币,让它沿着指节来回翻动。
“某个人憋了一路,终于找到机会炫耀喽。”
“什么叫炫耀?”
星见琉璃不满地看了过来。
“我只是向社团成员说明昨天发生的事情。”
“那你嘴角为什么一直在往上扬?”
星见琉璃下意识抿住嘴唇,随后又觉得这样反而显得心虚,干脆不再掩饰。
“我觉醒了生得术式,稍微高兴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羽生悠真点了点头。
“你继续。”
明明得到了许可,星见琉璃反而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瞪了羽生悠真一眼,双手在胸前交叠。
“我的术式叫作【六爻月仪】。”
柔和的月光从指缝间流出。
一道弯月轮廓在星见琉璃身后亮起,清淡月辉沿着她的肩膀向两侧铺开,在活动室的地板上留下浅浅光痕。
光芒向两侧散开,一只白鹿从月色中缓步走出。
它通体皮毛洁白,额前留着一道与下弦月相似的浅色纹路。
纤细四肢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屋内。
绯守澪微微睁大眼睛。
白鹿也注意到了她。
它先回头看了看星见琉璃,随后迈开脚步,径直来到绯守澪身旁。
绯守澪放下茶杯。
白鹿低头嗅了嗅她的衣袖,额头轻轻贴上她的手背。
“它好像很喜欢澪。”
星见琉璃有些意外。
绯守澪迟疑片刻,抬手摸了摸白鹿的脑袋。
白鹿眯起眼睛,主动将脸颊送进她的掌心。宽大的耳朵轻轻抖动,看起来相当享受。
羽生悠真手里的硬币翻过食指,在半空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指尖。
“还是只见到巫女就走不动路的鹿。”
“那是因为澪身上的气息让它觉得亲近。”
“你怎么知道?”
“我是它的术师,当然知道。”
星见琉璃说得理直气壮。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仍在绯守澪掌心下眯着眼睛的白鹿。
“我怎么觉得是你临时编的?”
“才不是。”
星见琉璃不准备继续解释,重新来到书包旁边,从侧袋里摸出三枚边缘磨得发亮的古铜钱。
羽生悠真指间转动的五百円硬币停了下来。
“你哪来的这种东西?”
“占卜用的,我一直随身带着。”
“我怎么从来没看你拿出来过?”
星见琉璃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硬币。
“要不把你的硬币借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硬币,不说话了。
星见琉璃满意地收回视线,将三枚铜钱合入掌心。
“下弦鹿只是我术式的其中之一。”
“【六爻月仪】能够呼唤不同月相对应的式神。除了目前已经固定下来的下弦鹿,其他月相还需要通过六爻占卜决定。”
星见琉璃双手合拢,轻轻摇动掌心里的铜钱。
清脆碰撞声在活动室中响起。
铜钱一连落下六次,清脆声响连成固定节奏。六道明暗不同的爻纹自下而上排列,最后组成一幅完整卦象。
星见琉璃望着悬在面前的六爻,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这次是望月。”
她身后的下弦月随之发生变化。
残缺的月轮一点点补全,最终化作一轮皎洁满月。柔和月辉充满活动室,低沉的兽吼也从光芒深处传来。
一只银白色的狼从满月中探出前爪,随后整个身体跃进活动室。
它的体型和普通野兽差不多,四肢着地时,背部大约只到桌面附近。银白皮毛蓬松厚实,肩背轮廓已经初具威势,月光沿着毛发间隙缓慢流动,额前还留着一道圆月般的纹路。
星见琉璃握住三枚铜钱。
“望月狼!”
白狼抬头环视四周。
它先看见正在抚摸白鹿的绯守澪,又看向召唤自己的星见琉璃,最后将视线停在羽生悠真身上。
羽生悠真手里的硬币还在来回翻动。
一人一狼对视片刻。
望月狼的尾巴突然摇了起来。
它迈开脚步绕过桌子,来到羽生悠真身边,低下脑袋便往他手臂下面钻。宽大的尾巴在身后不断晃动,几次险些扫翻旁边的椅子。
羽生悠真不得不抬起手,避开那颗不断往怀里挤的狼头。
“等一下。”
望月狼仰头看着他,羽生悠真也低头看着它。
硬币停在两根手指之间。
“它真的是狼吗?”
“当然是!”
“哪有狼第一次见面就对人摇尾巴?”
“这只能说明它性格温和。”
“还吐舌头。”
望月狼张着嘴,舌头从锋利牙齿之间露出一小截,尾巴摇得更加欢快。
星见琉璃沉默片刻。
“这是因为天气有点热。”
“那它为什么一直蹭我?”
望月狼像是听懂了这句话,用脑袋顶开羽生悠真的手臂,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
羽生悠真手里的硬币差点掉在地上。
星见琉璃表情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可能……它比较喜欢你。”
“眼光不错。”
羽生悠真重新接住硬币,另一只手顺势落在狼头上,揉了两下厚实的毛发。
望月狼眯起眼睛,尾巴在地板上扫出接连不断的闷响。
“连狗都知道谁最受欢迎。”
星见琉璃脸颊微微一热。
“它是狼!”
“现在这副样子和狗有什么区别?”
“它以后会长得很威风。”
“所以目前还是狗。”
“羽生君!”
星见琉璃气呼呼地来到望月狼身边,招手示意它过去。
“别理他,过来。”
望月狼抬头看了她一眼,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自己的术师面前。
星见琉璃蹲下身,双手捧住那张毛茸茸的狼脸,望月狼顺从地低下脑袋,任由她揉捏。
“既然以后要经常召唤,得取个方便称呼的名字。”
“望月狼不就是名字吗?”
“那是种类!而且家养的有个名字很正常吧。”
“还说不是狗。”
星见琉璃没理他,认真思考起来。
望月狼坐在她面前,舌头依旧露在外面。或许是察觉羽生悠真的视线,它又转过脑袋,尾巴重新摇了两下。
星见琉璃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有了主意。
“就叫悠真好了。”
硬币从羽生悠真指尖滑落,叮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等一下。”
他终于坐直身体。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因为它很喜欢你。”
“那是两回事。”
“这样不是很适合吗?”
星见琉璃摸着狼头,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悠真?”
“别叫。”
羽生悠真与望月狼同时抬头。
活动室里顿时安静了。
星见琉璃的眼睛逐渐弯了起来。
“它真的会回应诶。”
“因为我也叫这个名字!”
“悠真,握手。”
望月狼抬起前爪,放进星见琉璃掌心。
“好乖。”
“你是不是故意的?”
“悠真,趴下。”
望月狼立即伏在地上。
羽生悠真撑住桌面站了起来。
“我不同意。”
“式神是我的,命名权当然也属于我。”
“这侵犯了我的姓名权。”
“又不会有人把你们认错。”
“那以后你在战斗里喊‘悠真,咬他’,到底是在叫谁?”
星见琉璃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也许你们可以一起上?”
“我拒绝。”
羽生悠真绕过桌子,在望月狼面前蹲下。
“既然如此,它就叫琉璃。”
“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因为它是你的式神。”
“你刚才还说那是两回事!”
“现在情况不同了。”
“哪里不同?”
“我拥有反对权。”
“你才没有!”
两人隔着望月狼争论起来。
望月狼安静地坐在中间,脑袋随着声音左右转动。一会儿看看羽生悠真,一会儿又看看星见琉璃,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迟迟无法决定。
绯守澪默默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从旁边的点心碟里掰下一小块淡黄色茶点,递到白鹿嘴边。
白鹿低头含走点心,安静地伏在她脚边。
“叫琉璃明显比叫悠真合适。”
“不合适!”
“那就叫啸天犬。”
“它是狼!”
“反正都是犬科。”
望月狼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遭受了怎样的评价。
星见琉璃抱住它的脖颈。
“不行,重新想一个。”
“布鲁斯。”
“好老气。”
“杀生丸。”
“像路边卖的儿童玩具。”
“那你说。”
“我刚才已经说了,叫悠真。”
“绕回去了是吧?”
争论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望月狼自己失去了耐心,转身来到羽生悠真身旁,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羽生悠真看着那身银白色毛发,沉默片刻。
“不如就叫小白好了。”
星见琉璃也安静下来。
两个人同时打量望月狼。
“小白?”
星见琉璃试着喊了一声。
望月狼立即抬起脑袋,尾巴重重拍了两下地板。
“它好像很喜欢。”
“那就这个吧。”
羽生悠真重新坐回位置。
星见琉璃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普通,可望月狼已经主动把脑袋放到他膝盖上,一副认定了名字的样子。
绯守澪放下茶杯:“感觉不如太郎。”
羽生悠真与星见琉璃同时转过头。
绯守澪神情平静,仿佛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你刚才一直没有说话,就是在想这个吗?”羽生悠真问。
“没有。”
“那为什么是太郎?”
“常见。”
星见琉璃抱紧小白的脖子。
“还是小白好听。”
“感觉不如布鲁斯。”
“羽生君怎么还在纠结?”
“布鲁斯可是人类最好的伙伴。”
小白抬起头,又用脑袋蹭了蹭羽生悠真的手掌。
星见琉璃望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弯起。
“它真的很喜欢你。”
“狗都比你有眼光。”
羽生悠真不以为然地揉了揉小白的耳朵。
星见琉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
“羽生君——”
“茶要凉了。”
绯守澪平静地打断了即将开始的新一轮争吵,将两杯已经添好的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羽生悠真和星见琉璃对视一眼,各自回到座位。
活动室总算清静了。
小白趴在羽生悠真脚边,下巴压着他的鞋尖。下弦鹿则依偎在绯守澪身旁,偶尔抬头看看桌上的点心。
羽生悠真喝了口茶,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多出一个小碟子。
碟中放着一枚淡黄色茶点。
表面由一缕缕细腻栗泥堆叠而成,像是一颗裂开的栗子,也像秋日里层层聚拢的花瓣。
“这是茶点?”
绯守澪点了点头。
“上生果子。”
羽生悠真拿起茶点看了一会儿。
“上生果子是什么意思?”
星见琉璃终于抓住了反击机会,昂着头嘲笑他。
“羽生君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很奇怪吗?”
“你平时不是神主吗?”
“神主又不需要考试茶点知识。”
星见琉璃轻轻咳了一声,摆出一副相当专业的模样。
“生果子是指水分含量比较高、保质期较短的和式点心,而上生果子则是生果子里最高级的一类。”
羽生悠真低头咬了一口,栗子的香甜立刻在舌尖散开,口感细腻柔软,与略带苦味的茶水正好相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