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准备把御神签带走，可以系在这里。”

羽生悠真站在拜殿一侧，指了指旁边专门悬挂御神签的木架，脸上带着尽可能自然的微笑。

他今天难得穿得十分正式。

白色狩衣外袍披在身上，宽大的袖口与衣摆绣着细致的白羽纹，内里则是深色襦袢与袴。腰间系着御守袋、细绳和几枚用于祈祷的小木牌。

黑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落在眉眼间，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比平时更醒目。

只看外表，已经很像一名年轻而可靠的神主。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女人双手捧着刚抽出来的御神签，神情有些犹豫。

“请问，末吉算是好还是不好？”

羽生悠真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昨天晚上刚在《神社日常经营指南》里看过。

“目前的运势不算特别顺利，但只要耐心等待，之后会慢慢转好。”

他说得很稳健。

“重要的是不要急于求成。”

女人看了一眼签文。

“可是上面写着‘失物难寻’。”

“……”

羽生悠真的视线飞快扫过那行小字。

“说明最近需要更加注意保管随身物品。”

“原来如此。”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旁边的丈夫也明显松了口气，似乎对这个解释十分满意。

两人又在拜殿前停留了一会儿，离开前女人还买了一枚交通安全御守。

羽生悠真收下香火钱，将御守双手递过去。

“感谢参拜。”

“神主先生真年轻啊。”

女人接过御守，笑着说道：

“白羽神社重新开放以后，感觉山上都热闹了一些。”

“只是刚刚开始恢复运营。”

羽生悠真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中年夫妇沿着参道离开。

等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鸟居之外，羽生悠真脸上的营业表情才慢慢消失。

当神主真累啊。

尤其是面对那些很难从科学角度回答的问题。

例如末吉到底算不算好。

御神签丢了会不会影响运气。

许愿的时候说错名字，神明是否还会受理。

甚至有人问他，白羽神社的神明是否能够保佑减肥成功。

羽生悠真当时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大概率不行。

毕竟白羽神社目前那位名义上的神明，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卧室走到冰箱。

让她保佑别人减肥，多少有些专业不对口。

羽生悠真回到授与所，把刚才收到的钱记进账本。

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他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通知栏里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星见琉璃。

【星见家的天才阴阳师：羽生君，今天还是不来学校吗？】

【星见家的天才阴阳师：已经第三天了！】

【星见家的天才阴阳师：看到消息请回复。】

【星见家的天才阴阳师：你不会被绑架了吧？】

最后一条发来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星见家的天才阴阳师：被绑架了就发一个句号。】

羽生悠真盯着屏幕，感觉这位阴阳师小姐的想象力已经逐渐失控。

他想了想，简单回复了一句。

【还活着，只是在处理家族事务。】

消息刚刚发送出去，屏幕上便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羽生悠真果断按灭手机，只要装作没有看见，就能避免后续骚扰。

当然，这种做法估计维持不了多久了，毕竟他已经连续请了三天假。

再不去学校，星见琉璃大概真的会带着纸鹤式神上山营救人质。

羽生悠真关上授与所对外开放的小窗，转身向后面的居住区走去。

这几天，他一直在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神主。

虽然从手续上来说，羽生悠真搬进这里的那天起，就已经是白羽神社的现任神主。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把这里当成一个免费的居住地点。

经营神社这种投入高、见效慢、回报率还十分可疑的事情，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与其每天坐在授与所里等待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参拜客，不如从阴阳寮多接几份除灵委托。

既能赚钱，还能增长实战经验。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后者更加划算。

而这种情况直到前天才发生变化。

那天，玉藻前抱着铜铃回到房间后，直到晚饭时间才重新出来。

出来时，她脸色苍白，狐耳和尾巴也显得无精打采，但身上的妖气已经不见了。

后来从她口中得知，铜铃虽然是伪造品却意外的能够作为新的信仰承载物。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它比原物更加自由。

铜铃由羽生悠真的咒力构成，只要他主动解除术式，铜铃与神社之间的联系便会一同断开。

如果将来玉藻前不想继续接受白羽神社的信仰，也可以随时脱离，甚至更换新的承载物。

比起真正的神名和神社契约，这种方式显然灵活得多。

只是无论怎么想，都有一种给狐狸伪造合法身份的感觉。

在确认铜铃能够使用后，两人又花了一整天研究白羽神社遗留下来的阵法。

玉藻前将封印中残留的妖躯与大部分妖力沉入拜殿下方，在神社地脉中缓慢温养。

留在外面活动的身体，则通过铜铃与白羽神社重新建立联系。

随着信仰积累，她的妖力会逐渐恢复。

等到将来重新取回妖身时，经历过神性温养的力量也会比封印刚刚解除时更加强大。

用玉藻前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暂时隐忍，勉为其难地当一段时间神明，以后再重新作妖。”

羽生悠真对此的评价是：“感觉不如等我发育起来。”

玉藻前显然没有接受这项建议。

两人忙活了这一番以后，玉藻前的问题总算是暂时解决了。

现在的她已经和白羽神社的信仰相连，原本的妖气也被神性掩盖，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合法的地方神明

虽然这位神明目前没有神名，没有正式祭典，甚至连稳定信众都没几个就是了。

缺陷就是为了维持她目前的状态，白羽神社还要拥有一定数量的信众。

不求做大做强，但也不能继续保持过去那种一年见不到几个参拜者的情况

就这样，羽生悠真的生活里除了上学和委托，又多出了一条新的主线任务。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叹口气，感觉自己已经距离片桐真纪越来越近了。

社务所方向隐约传来电视声音，女主持人正在兴奋地介绍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背景音乐热闹得有些吵人。

不用看也知道，某只粉毛狐狸现在大概正躺在沙发上悠哉悠哉。

自从成为名义上的神明以后，这家伙的态度越来越过分。

以前她吃完东西就睡觉，多少还会找一个“保存妖力”的理由，现在却已经变得理直气壮。

吃东西是接受信众供奉。

睡觉是积蓄神力。

看电视则是了解现代信徒的生活。

几乎所有偷懒行为，都能被她包装成神明职责。

羽生悠真甚至怀疑，再过一段时间她会要求自己每天早晚各准备一次御馔。

他回到房间，脱下身上的狩衣小心的挂进衣柜。

这套祖父留下的衣服看起来正式，穿起来也不算难受。

可连续站几个小时后，还是会让人产生一种被束缚住的感觉。

如果有人能够帮他分担下工作就好了，最好能够在他上学的时候负责照看神社。

羽生悠真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臂。

“果然还是应该招个巫女。”

以他现在的经济情况，给一两名兼职人员发工资倒也不成问题。

问题是，巫女招聘应该刊登在哪里？

普通求职网站？

商店街告示栏？

还是直接联系附近的神职培训机构？

羽生悠真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呀！”

紧接着，电视声音被一阵慌乱脚步盖了过去。

羽生悠真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

等他走进客厅时，眼前的景象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玉藻前站在茶几旁边，怀里抱着一瓶已经打开的橘子汽水。

粉白色长发披在肩上，狐耳僵硬地竖着，尾巴则一动不动地停在身后。

她面前的地毯上湿了一大片。

湿痕中央，还多出了一个边缘发黑的小洞。

两人对视片刻。

玉藻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羽生悠真低头看向地毯，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汽水，立刻推断出事情的发展过程。

这只狐狸喝汽水时不小心洒在地毯上。

因为担心被发现以后挨骂，于是想用阳炎把地毯烤干。

最后一如既往地搞砸了。

“解释一下。”

“天气太热，地毯自己着火了。”

玉藻前面不改色地狐说八道。

“已经入秋了，而且地毯不会自己着火。”

“说不定它觉得地面有些冷。”

“你是在说冷笑话吗？”

“一定是人类制造的东西有问题。”

“露馅了吧，果然是你干的！”

玉藻前抱紧汽水瓶。

“只烧坏了一点点。”

“一点也是烧坏。”

“剪掉以后就看不出来了。”

“你准备把整张地毯都剪成破洞样式？”

玉藻前不说话了。

羽生悠真走到旁边蹲下，用手摸了摸烧焦的位置。

好在火势不大，除了中间烧穿的部分，周围只是稍微有些发黑。

“把这里打扫干净。”

玉藻前睁大眼睛。

“兄长大人！妾身可是白羽神社的神明。”

“神明烧坏的地毯，也要自己收拾。”

“没有这种规矩。”

“从今天开始有了。”

“邪恶的神主。”

“谢谢评价。”

羽生悠真把清洁用品从储物间拿出来，放到她身旁。

“先把汽水擦干，再处理焦掉的地方。”

玉藻前抱着汽水站在原地，满脸不情愿。

“晚饭想吃什么？”

“炸鸡。”

“打扫干净就做。”

玉藻前的狐耳轻轻一动。

“还要味噌汤。”

“可以。”

“油豆腐也要。”

“不要得寸进尺。”

“神明的御馔本来就应该丰盛。”

“那就自己做。”

“炸鸡就够了。”

她很快接受现实，低头丧气的开始打扫。

羽生悠真没有兴趣监督狐狸打扫卫生，回到房间顺手关上门。

训练用的木刀靠在墙边。

桌面上放着几张画满武器结构的草稿，还有从网上打印出来的刀具照片。

羽生悠真在榻榻米中央盘腿坐下，半透明的文字默然浮现在视野中。

【羽生悠真】

【精：10】

【气：10】

【神：10】

【咒力：163】

【天赋：写轮眼、灵躯共鸣、虚室双生】

【生得术式：虚铸】

【妖血化生：87%】

这段时间他也并非只是宅家，开始正式经营神社以后，羽生悠真才从片桐真纪那边得知，神社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除灵机构。

如果说阴阳寮负责维持整个社会的秩序，处理大型咒灵，危险妖怪，以及影响范围较大的超自然事件之类的。

那么各地神社就是地方维护机构。

普通人家里半夜传来脚步声。

孩子连续做相同的噩梦。

商店里的东西莫名失踪。

山林中出现无法解释的白影。

大多数人遇到这些事情时，第一反应并不是联系警察，而是去附近的神社上香。

而神社接受了当地居民的供奉与香火，便有义务在能力范围内解决周围的异常。

处理得了，就由神职人员自行解决。

处理不了，再将情况上报阴阳寮，请求更高级别的术师支援。

与责任相对应的，是正式神社能够获得的各种福利待遇。

免除大部分税收。

神社建筑修缮补贴。

以及阴阳寮和神社协会每月发放的维持拨款。

拨款数额还会根据神社规模、信众数量，以及辖区内的安定程度进行调整。

知道这些以后，羽生悠真对绯守澪产生了新的认识。

原来巫女小姐才是真正隐藏的富婆。

绯守稻荷神社可是东京唯一仍然保留完整传承的稻荷神社。

无论香火、信众还是历史规模，都远远超过白羽神社。

最重要的是，人家供奉的还是正经稻荷神。

不像他这里，只有一只会偷吃和嘴硬的粉毛狐狸。

正式营业以后，附近一些规模很小的异常事件，也逐渐被转交到了白羽神社。

其中最让羽生悠真印象深刻的，是山下便利店的香烟失踪事件。

最开始，店主以为是员工偷窃。

可调取监控以后，却只看见货架上的香烟每天晚上自行消失。

羽生悠真接到委托时，本以为是什么由盗窃传闻形成的小型咒灵。

结果赶到现场以后，他在便利店后门看见了一只青灰色猫妖。

那只猫蹲在纸箱上。

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眯着眼睛吞云吐雾。

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三盒不同牌子的烟。

羽生悠真站在巷口，看了足足十几秒。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