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悠真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胸口有些沉重。
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难道说是鬼压床?
他睁开眼。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团粉白色的头发。
柔软的长发散在被子上,被清晨阳光照得泛出浅浅的光。头发间露出一对小小的狐耳,耳尖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再往下,是一张睡得理直气壮的小脸。
玉藻前整个人趴在他的被子上,两只手抱着被角,半张脸埋进布料里,宽大的红白小和服有些凌乱,衣袖铺在一旁,那条透明的尾巴虚影搭在被子边缘,偶尔摇晃一下。
她睡得倒是安稳,问题在于这是他的被子。
羽生悠真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喂。”
玉藻前没反应,呼吸平稳,像一只在享受阳光的狐狸。
“狐狸小姐。”
狐耳动了一下,她还是没醒。
羽生悠真深吸一口气:“玉藻前,封印出问题了!”
玉藻前猛地睁开眼,金色狐瞳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下一秒,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又定格在羽生悠真脸上,画面一度像被暂停了一般。
然后,她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人类幼崽。”
“嗯?”
“你最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吧。”
羽生悠真没好气的看着她。
“为什么你会睡在我的被子上?”
“妾身只是在确认束缚是否稳定。”
“确认方式是压在我身上?”
“这是狐族古老的仪式。”
“听起来像你刚编的。”
玉藻前抬起脸,金色狐瞳里带着被吵醒后的不满。
“无礼!若非妾身昨夜刚刚解封,力量尚未恢复,区区被褥,岂能入妾身之眼?”
羽生悠真看了看她还紧紧抱着被角的手:“那你先松开。”
“……”
羽生悠真慢悠悠的坐起身。
被子被她抱走一大半,他昨晚只盖到一角,难怪早上醒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还是夏天,但是山上的夏夜还是挺凉爽的,如果是普通人搞不好会感冒。
玉藻前慢悠悠地从被子上爬下来,长发有些乱,狐耳也因为压了一夜而一高一低。几缕长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抬手拨了拨,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抬头睨了羽生悠真一眼。
“看什么?”
“看传说级大妖赖床的样子。”
“妾身已经醒了。”
“你的耳朵好像不太同意。”
玉藻前的手顿了顿,飞快地把狐耳按平,又抬起下巴,努力恢复昨晚那副古老大妖的姿态
“人类幼崽,妾身允许你为今日的无礼道歉。”
“那真是谢谢你的宽宏大量。”
“你的语气很敷衍。”
“因为我现在只想洗脸。”
社务所旁边的小洗漱间昨天刚被简单清理过。
水龙头有些旧,打开时先咳了两下,才流出细细的清水。羽生悠真把牙刷和牙杯摆到台子上,旁边还放着昨晚从便利店临时买来的儿童牙刷和小毛巾。
粉色牙刷和一个印着小狐狸的杯子。
玉藻前站在门口,看着那套明显为她准备的洗漱用品,表情微妙起来。
“这是什么?”
“牙刷。”
“旁边那个?”
“漱口杯。”
“为什么比你的杯子要小?”
“儿童杯。”
玉藻前陷入了沉思。
“你在侮辱妾身?”
“便利店只有这个尺寸合适。”
“妾身乃玉藻前。”
“玉藻前现在的身高不支持使用成人杯。”
“……”
金色狐瞳缓缓眯起,羽生悠真抢在她开口之前,把牙膏递了过去。
“先刷牙。”
“妾身为何要做这种事?”
“因为你昨晚吃了我的饭团。”
“那是供奉。”
“饭团不管叫晚饭还是供奉,吃完都要刷牙。”
玉藻前轻轻哼了一声,抬起下巴:“妾身不刷牙也会香香的。”
羽生悠真有些不知道如何反驳。
他想到早上醒来时那股桂花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但这并不影响他强制传授现代生活的规则。
“你现在吃的是便利店饭团,可不是平安时代的朝露。”
“妾身又不吃朝露。”
“那就更需要刷牙了。”
玉藻前看着他把牙膏挤到牙刷上,狐耳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牙膏。”
“可以吃吗?”
“不可以。”
“那为什么放进嘴里?”
“为了清洁牙齿。”
“人类真麻烦。”
“这句话从你早上霸占我被子开始,就已经没什么说服力了。”
玉藻前接过牙刷,学着他的样子,把牙刷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金色狐瞳微微睁大,狐耳也跟着竖了起来。
“唔!”
羽生悠真含着牙刷,含糊地问:“怎么了?”
玉藻前把牙刷拿出来,皱着小脸。
“这东西咬舌头。”
“那是薄荷味的,一种草本植物。”
“人类把这种东西叫味道?”
“因为有种清凉的感觉,用完会很清爽。”
“人类把痛苦包装成清洁,真是可怕。”
羽生悠真差点被牙膏呛到。
他漱完口,看着玉藻前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只好伸手指了指牙刷。
“不要咬牙刷,也不能舔牙膏,是这样刷的。”
他示范了一下动作,玉藻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照做。动作略显笨拙,不过学得倒是很快。
几分钟后,她终于完成了狐生中的第一次现代洗漱,放下牙刷时,表情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战斗。
羽生悠真递给她毛巾。
“擦脸。”
玉藻前接过毛巾,擦得很认真。
擦完后头发还是有点乱,狐耳倒是恢复了原本的弧度,小脸因为刚洗过,显得比刚醒来时精神了一点。
只是那副“人类文明不过如此”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刚被家长拉起来洗漱的小学生。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眯起眼睛:
“你又在想无礼的事。”
“没有。”
“你刚才的眼神很像在看幼崽。”
“......你现在的确有点像。”
玉藻前抬手正要发作,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咕。
洗漱间安静下来,她的动作僵在半空。
片刻后,玉藻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封印刚刚解除,躯体需要补充养分。”
“简单来说就是饿了。”
“人类幼崽,不要用这么庸俗的说法概括妾身的状态。”
“早餐想吃什么?”
她的狐耳微微动了动:“昨日那种白色三角的东西。”
“饭团?”
“就是外面包着黑色薄片的那个。”
“还是饭团。”
“热的。”
“要求还挺多。”
“妾身只是合理制定供奉标准。”她说得理所当然。
羽生悠真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社务所。昨天刚到东京,神社里什么食材都没有。冰箱打开以后甚至能看见一种很完整的空虚。
他叹了口气:“走吧。”
玉藻前抬头:“去哪?”
“下山买早餐。”
七月早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白羽神社位于山上,从参道往下看,能看见商店街的屋顶和远处电车线路。昨夜那些只剩灯火的地方,现在一切都清晰起来
杂货店门口挂着蓝色的布帘。
豆腐店还没完全开门,门口堆着白色塑料箱。
便利店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玉藻前站在鸟居下,看着山脚下的街道,金色狐瞳微微睁大了一些。
一旁的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意识到这只乡下来的狐狸恐怕没见过世面。
很快她便恢复了平静,只是视线一直没从那些东西上移开。
“第一次看到?”
玉藻前抬起下巴:“妾身只是在确认人类文明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话刚说完,一辆小货车从山脚下驶过,玉藻前的狐耳轻轻抖了一下。
“那是什么?”
“车。”
“为什么会自己跑?”
“里面有人操作。”
“没有马儿。”
“现代社会不太需要马。”
玉藻前不说话了,看起来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又走了几步,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发出轻微的制冷声。透明窗口里摆着一排排颜色鲜艳的饮料,罐子和瓶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玉藻前停下脚步,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动售货机。
羽生悠真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个柜子里封着供品。”
“那叫饮料。”
“为何要封起来?”
“因为要投钱才能拿。”
玉藻前皱眉:“人类连水都要钱?”
“你这个问题很尖锐。”
她盯着售货机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
“它会攻击人吗?”
“一般不会。”
“一般?”
“卡币的时候会攻击人的心情。”
玉藻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没有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