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们查。
查吧。林渡吃了一口面——面有点咸——咸得正好——刚好能把那个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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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星期——第三波人。
这次不是公职人员。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穿着很时尚——妆容精致——但她的问题比前面任何一波都更致命。
林医生——她坐在诊室的会客区——翘着二郎腿——手机放在膝盖上——摄像头对着林渡——我叫孙珊——是个自媒体博主——粉丝不多——三十多万。
她做了一个自我介绍——但她的重点不在自我介绍——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在直播。
我在做一期节目——叫灰色地带的好医生——专门曝光那些在监管灰色地带打擦边球的医疗机构。她在笑——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是标准的镜头笑容——您的诊所正好符合这个选题。
她没有等林渡同意就开始了提问——第一个问题是——林医生——您的标准化诊疗方案——在没有经过行业协会认证的情况下——给病人实施——您觉得合适吗。
弹幕在手机的右上角飘过——林渡能看到——那些文字像是活的——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到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的温度——是凉的。
我在直播。孙珊说——您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吗。
林渡看着她——他有很多话可以说——比如我的方案救过七万个人——比如那套方案改了四十一版——比如我不相信那些行业协会的评审是因为——。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手伸进帆布包——拿出针盒——???开???—里面是九根银针——排成两排。
他在孙珊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排。从左到右——从短到长——银针在灯下闪着一样的光——像是九根被压扁的尺子。
这九根针——林渡说——跟我治第一个病人的时候一模一样。标准化诊疗方案——是针的说明书。不是针本身。针在我手里——在我心上——不在那张纸上。
他盖上针盒。直播还在继续——弹幕还在飘——但孙珊没有关掉直播——她看着林渡——她以为他会辩解、会愤怒、会解释、会恳求。但林渡只是把针盒放回帆布包——然后说——
你想播就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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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发酵是在第四天。
那期节目的标题叫七万家诊所的无证医生:一个戳破神话的短视频。视频的时长是三分四十二秒——前面两分钟是孙珊的暗访——偷拍的画面——画质不太好——但声音很清楚。最后四十二秒是林渡的那段话——就两句——这九根针——跟我治第一个病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视频的点击量在四十八小时内突破了九十万。评论区的第一条热评是一句话——
他说的是真的。他的针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第二条是——
西医治标不治本的时候——中医在治人。
第三条是——
我奶奶的类风湿就是他治好的。我作证。
第四条是——
一个医生救过七万个人——因为没有行业协会的认证——所以是非法行医。这个逻辑本身就是笑话。
舆论的风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孙珊删掉了视频——但已经晚了——录屏已经在各个平台上传疯了。有人把林渡在电视台门口救治心梗病人的那段采访也翻了出来——和这段视频拼在一起——标题叫同一个医生,同一根针。
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在第五天发了声明——不是针对林渡的——是针对整个中医行业的——声明只有三行字——关于规范中医诊疗行为的若干意见——我们将广泛听取各方意见——推动中医诊疗标准化建设。
这声明发的等于没发。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上面的意思是——中医这个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能碰谁碰——反正我不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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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刘先生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文件、没有带摄录机、他带了一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核桃在手掌心里转出很匀称的声音。
林医生。刘先生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老师——省中医协会的副会长——郭崇明郭老。
郭崇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诊室的会客椅上——把核桃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核桃碰撞的声音停了——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门外走廊里病人在走路的脚步声。
林医生。郭崇明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事——我听说了。
然后呢。林渡说。
然后的意思是——郭崇明把核桃从茶几上拿起来——继续转——我可以帮你摆平这个事。
怎么摆平。
入协会。郭崇明说——三个字——入了会——你的诊疗方案就是合法的——你的药就是合规的——你的连锁店就是受保护的。
条件。
郭崇明笑了一下。不是刘先生的那种笑。郭崇明的笑是一种老人看着年轻人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笑——是一种等你问这句话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的笑。
也不是什么苛刻的条件。他说——你的标准化诊疗方案——交给我们审——审完了——你的连锁店挂我们的字号——每年交一些会费——不多——对你来说是九牛一毛。同时——
他停了一下——刘先生在旁边补充——你店里的高毛利产品——从我们的渠道走——我们给你返点。
林渡看着他们。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和一个三十岁的商人——加起来一百岁——坐在他的诊室里——告诉他应该怎么做生意。
我拒绝。林渡说。
郭崇明的核桃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林医生——他说——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知道。林渡说——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枚勋章——放在诊室的桌面上——铜鹰在台灯下泛着光——像一只真正的鹰。
这枚勋章——跟着我爷爷四十年——跟着韩老二十年——跟着我——他摸了一下勋章的边缘——也跟着我治过的七万个人。
他把勋章放回口袋——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然后拿出来——手是空的。
我不会把它挂在你们墙上。林渡说——这就是我的答复。
郭崇明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是那种老人特有的慢——每一个动作都在宣告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要那我走人的意思。他把核桃放进唐装的口袋——核桃摩擦布料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种告别。
刘先生跟在后面——临走前他回了头——看林渡的眼神和刘先生第一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不再是算盘眼——是猎鹰盯着猎物的眼神。
诊室的灯还亮着。林渡坐在诊室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针盒——打开——九根针安静地躺在那儿。
第七战。沈渡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看着刘先生和郭崇明离开的背影——这次比上次难。
上次是个人举报。林渡说——这次是体系。
体系的意思是——沈渡舟说——你这次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制定规则的人。
他们制定他们的规则。林渡把针盒盖上——盖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承诺——我治我的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那些灯火下面——有七个诊所亮着的灯——每个诊所的灯箱上都写着两个字——红色的——在黑夜里特别亮。
七盏灯。林渡说——亮着。
还会亮着吗。沈渡舟问。
亮着。林渡说——灭不了。
(第七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