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4章 质疑(1 / 2)回春医典首页

第二个病人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

不是抬来的,是走来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步一步地从电梯里走出来。拐杖的底部包着一块橡皮,敲在地砖上发出很闷的笃笃声,不像金属那样清脆。

老人的背很驼,头几乎要碰到胸口,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一下,又往右边歪一下,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的斜坡。他的左腿明显比右腿细一圈,是肌肉萎缩的痕迹。

请问,老人站在中医科的门口,往里面张望,这里是中医科吗?

林渡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我、我听消化科的老李说,老人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你昨天治好了他老婆的腹痛。一针下去,就不疼了。

林渡点点头。昨天那个腹痛的女人,是消化科转过来的。气结解开以后,她当场就睡着了,醒来以后腹痛消失,现在正在消化科的病床上吃晚饭。

我、我想来看看我的腿。老人说。

林渡让老人进来,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弹簧有点松,老人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声。

您的腿怎么了?林渡问。

风湿。老人说,十几年了。以前只是阴天下雨疼,最近半年越来越严重,走路都困难。上个月去骨科看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换人工关节。

您没做?

不敢做。老人说,我七十三了,医生说手术风险高,怕下不了手术台。

林渡点点头。他让老人把裤腿卷起来,露出左腿。左腿的膝盖肿得很厉害,皮肤发亮,是积液的痕迹。他的玄关开着,能看到老人膝盖的位置有一团很浓的黑气,黑气里夹杂着一些灰色的丝状物——是多年的寒湿淤积,像是一团被冻住的淤泥。

能治。林渡说,但需要时间。大概要一个月,每周来两次。

一个月?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林渡说,但我要先说明——我不能保证完全治好。您的关节已经变形了,我能做的是缓解疼痛,改善功能,让您能正常走路。但变形的关节,变不回来。

老人点点头。能走路就行。他说,我不求别的,能走路就行。我不想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想一辈子坐轮椅。

林渡让老人躺在沙发上,把左腿伸直。他从银针包里抽出四根三寸长的银针,分别扎在阳陵泉、阴陵泉、足三里、血海四个穴位上。针入肉的时候,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喊疼。

有点酸胀。老人说。

正常。林渡说,气在通。

他转动针柄,把涌泉上的遗脉之气顺着针身推进老人的膝盖。气进入老人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股淤积——像是一团被冻了十几年的冰,很硬,很顽固,但韩老的遗脉之气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一点一点地冲刷着那些冰层。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林渡把针拔出来。

感觉怎么样?他问。

老人活动了一下腿,然后坐起来,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他的腿还是有一点跛,但比刚才轻了很多。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轻了。他说,真的轻了。以前像绑着沙袋,现在沙袋摘了。

这只是第一次。林渡说,要坚持一个月。寒湿淤积了十几年,不是一次能清干净的。

坚持。老人说,一定坚持。

老人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电梯。他的背影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林渡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感激,也是希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久违的尊严。

---

第二个病人走了以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病人陆续来了。

第三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五岁,失眠三年,吃了很多安眠药都不管用。她说她已经忘了睡个好觉是什么感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各种念头转来转去,直到天亮。

林渡在她的神门、内关、三阴交扎了针。神门是心经的原穴,内关是心包的络穴,三阴交是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穴。三针下去,女孩当场就睡着了——不是昏过去,是真正的睡眠,呼吸均匀,脸色平和。

沈渡舟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等女孩醒来以后,他说: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睡着。

女孩醒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她说:我梦见我在一片草地上,天很蓝,云很白,我躺在一棵树下,风很轻。我已经三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第四个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二岁,偏头痛,每个月发作两次,每次持续三天。他说他的头像有人用锤子砸,疼起来的时候想撞墙。他去过很多医院,做过CT、核磁,都没有发现问题,医生说是神经性头痛,开了止痛药,但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

林渡在他的太阳、风池、合谷扎了针。太阳是经外奇穴,专门治头痛;风池是胆经和阳维脉的交会穴,祛风止痛;合谷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穴,面口合谷收,头痛也有效。

三针下去,男人当场就不疼了。他摸着自己的头,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不疼了?他问,真的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林渡说。

那、那下个月还会疼吗?

林渡说,您的偏头痛是肝阳上亢引起的,需要调理。我给您开一个方子,您回去吃一个月,下个月应该就不会疼了。

第五个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八岁,胃胀,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她说她的胃像一块石头,吃什么都堵在胸口,下不去。她做过胃镜,医生说只是浅表性胃炎,不严重,但吃了药也不管用。

林渡在她的中脘、足三里、内关扎了针。中脘是胃的募穴,足三里是胃的下合穴,内关是八脉交会穴,通阴维脉,主治胃心胸的疾病。

三针下去,老太太当场就打了一个很响的嗝。嗝声很长,像是从胃里挤出来的一团气。打完嗝,她说:饿了。

---

林渡在沈渡舟递过来的笔记本上,把这五个病人的脉象特征一个一个记下来。风湿老人的寒湿如冻泥、失眠女孩的心火似野马、偏头痛男人的肝阳如沸腾的汽笛、胃胀老太的胃气如淤塞的河床——每一种气的形态都不一样,但每一种他都能到。这不是运气,不是直觉,是爷爷教他分辨气脉的第一课:渡儿,气不是一种东西,是一万种东西。你会了第一种,不等于会了一万种。你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一百种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气。看到第一千种的时候,气才会认你。

五个病人。五种气。第一千种气他还没看到,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往那个方向走。每一步都是用银针丈量的。

消息传得更快了。不是通过医院内部的系统,是通过病人之间的口口相传。消化科老李的老婆好了,她告诉了自己的邻居;邻居的老伴腿疼,来了中医科;腿疼的老人告诉了自己的棋友;棋友的孙女失眠,来了中医科;失眠女孩的同事偏头痛,来了中医科……

到第三天下午,中医科的门口开始排队了。

林渡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吃了两个包子。沈渡舟帮他维持秩序,让病人一个一个进来,不要挤。

十二个病人。第三天结束的时候,林渡已经治了十二个病人。

---

但麻烦也来了。

第三天下午,心内科的主任来了。

心内科主任叫赵建国,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很严肃的表情。他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是要去赶一场重要的会议。

他走进中医科的办公室,没有敲门,没有坐下,直接站在林渡面前。

林医生?他说。

我是心内科的赵建国。他说,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情况?

你今天上午收治了一个病人。赵建国说,那个病人,是我心内科的病人。他有心律失常,频发室性早搏,我正在给他调整药物。你——给他扎了针?

林渡想了一下。上午确实有一个病人,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心慌、胸闷,像是有人用手攥着他的心脏。他检查了心电——室性早搏确实存在,动态心电图显示二十四小时内早搏超过三千次。但他同时也开了玄关——他看到的不只是早搏的波形。他看到病人心经的整条气脉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一样,气在神门穴的位置打了一个结,那个结不是实体的结——是气态的结——像一根被扭了太多圈的橡皮筋,每收紧一次,心脏就跳乱一次。

他有把握——这个结,用手里的针可以解开。只要把气导入神门,顺心经往上走到内关,在心脏的把那股被勒紧的气脉松开,早搏就能缓解。这不是在早搏,是在解除引起早搏的气脉根源。

他说,他有心脉淤堵,我帮他疏通了。

心脉淤堵——赵建国重复了一遍,像是嚼一个咽不下去的词。中医讲的心脉淤堵——有客观证据吗?心电图上看得到吗?心脏彩超上看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