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
赵建国没说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三十六年,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本《间经针法》为什么一直在书架上没动过,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每天从心内科病房门口走过,却从来没有上过五楼。
爸,我不是不想学。赵建国说,我是,我不敢。
赵怀远的手在书封面上停了一秒。停这一秒不是因为他在想该怎么回答,是他在五十九年前第一次跟林知秋学摸针的时候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感觉。不是不敢下针,是不敢接过那双会下针的手。
你不敢。赵怀远说,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那种轻已经不像灰了,像五十九年前林知秋把第一根针放在他虎口上的时候,对他说先别扎,先摸的那种轻。
赵建国愣住了。赵怀远没有看他。他把书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用手把封面上的灰擦掉,然后把书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接住了。
你不敢,是对的。赵怀远说。
赵建国愣住了。他以为他父亲会说你不该不敢,或者说你过来,我教你。但赵怀远说的是你不敢,是对的。
因为你比我强。赵怀远说。
赵建国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很慢地压出来的流,从他眼眶里面,一点一点往外挤,挤完以后,他就站在那里,拿着那本书,穿着白大褂,像他第一天进省医院的时候那样。
老师。赵建国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是那种在嗓子里面被压了三十六年以后,终于找到一个不是走廊对面、不是心内科病房、不是门诊大厅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落在了他的父亲面前。
赵怀远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英雄钢笔递给林渡。
小林。赵怀远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林渡,这把笔,你替我给你爷爷。
赵老——
他没走。赵怀远说,他在你手上。他在你那本《间经针法》每一页的页角上。他在你每一次摸针的时候。他没走,他只是在等我把那句话说完。
说完了。赵怀远说,你替我把那本书给他。
林渡接过钢笔。
那是一把很老的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黄铜色被摸得很亮。笔尖还是完好的,但笔舌上有一些很细的裂痕,是那种写字写太多以后被墨水泡出来的裂痕。
林渡把钢笔放进纸袋。
赵老。林渡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第七针。林渡说,你今天要下第七针。
赵怀远看着他。
不是扎你。林渡说,是你扎我。
赵怀远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
我爷爷在信里说,你替我等到下一双手。林渡说,他等到了。但你替他等的,不是让我学会间经,是让我学会最后一针。
第七针。林渡说,收束。
收束什么。
收束间经。林渡说,把前六针所有的气,收束到一个点上。那个点,是第八针。
第八针,无针。赵怀远说。
林渡说,但你不能直接走到无针。你得先学会收束。
我教你。
赵怀远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林渡,又看了赵建国。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从林渡左手虎口上那块凹陷——看到赵建国白大褂胸口别着的那两支笔——然后停在他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
五十九年。他说,我从你爷爷手里接过这本书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怀远——这本书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还没找到的那个人。
赵怀远把书翻开,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没有针法,没有穴位,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墨色已经褪了,但笔锋还在:
此书传与来人。此人未必是你。
五十九年——我终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赵怀远说,这本书确实是给我的。但不是全部给我——是只给了我前五十八年。最后一年的这本书——是给你的。
他看着林渡。
五十九年——我把他欠你的那一年——还给你。从今天起——这本书——是你的了。
林渡接过书。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他左手虎口上那块被同一双手捏出来的弧——在这一刻——突然感应到了第一页上那两行字的重量。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地落在后院的水泥地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赵怀远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上,把那四个字照得很淡很淡:《间经针法》。
赵怀远说。
他伸出手,虎口朝上。
林渡从纸袋里拿出一根针,那是一根七寸探脉针,他昨天给冯之瑞、郑淑贞都下过同一根针。
但今天,他把针递给了赵怀远。
赵老。林渡说,这根针,我爷爷让你教我。
赵怀远接过针。
他的手在抖,但不是那种老的抖,是那种五十九年前第一次学摸针的时候,被一只瘦高的手按住虎口说感觉到了吗的那种抖。
感觉到了吗。林渡说。
赵怀远点了点头。
他的虎口贴着林渡的左手食指,那个位置,跟五十九年前一模一样。
感觉到了。赵怀远说。
针尖悬在林渡的颈后,风府穴上方一寸的位置。
那是间经的最后一道门。
(第五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