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3章 赵怀远(1 / 2)回春医典首页

五楼没有电梯。

省人民医院的旧住院楼是1986年建的——五层砖混结构,设计图纸上原本有电梯井的位置,但当年基建预算被砍了三成,电梯井变成了楼梯间的拐角。住在五楼的病人和家属每天要爬一百一十二级台阶——赵建国数过。他小时候陪他父亲来医院加班——那时候他七岁,从一楼爬到五楼要歇三次,最后一次是坐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地上,把额头的汗抹在父亲白大褂的袖子上。

林渡从一楼走到五楼,用了四分钟。

楼梯间没有灯——走廊的窗玻璃贴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面是1989年的省卫生工作大会合影。他的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能听见回声——从一楼到五楼,回声越来越近,像有人在上面也在往下走。

到了五楼,走廊比八楼短了一截。走廊尽头只有三扇门——左边是杂物间,中间是值班室,右边那扇门上没有门牌号。

他站在右边那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老式的对开门,下半截刷了绿漆,上半截是玻璃。玻璃里面糊了一层报纸——看不清里面。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串钥匙和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

他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一点。木门在框里震了一下——不是空屋的震动,是门后面有一个极轻的东西碰了门框。是轮椅。

赵老——我是林渡。省人民医院809诊室。

门里面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门把手转了一下——很慢——像拧动一个很久没有碰过的旧锁。锁舌退回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干的。

门开了。

赵怀远坐在轮椅上。

他八十一岁。轮椅是手推的——老式的钢管折叠轮椅,坐垫上套了一层洗了太多遍已经看不出花色的棉布套。扶手上缠着医用胶布——黑色的那种——缠了三四层,把扶手原本的塑料管全盖住了。胶布的边缘被手指磨得起了毛。

他的脸比林渡想象的要瘦。颧骨撑着皮肤——不是病态的瘦,是那种一辈子在手术室和病房之间两头跑、来不及吃饭的瘦。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硬,像钢刷的刷毛。眉毛很长,从中间往两边长出去,像两片被风吹歪了的草。

他看着林渡——看了大概五秒。那五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抗拒,没有欢迎。是一种等了很久以后终于等到了、但不确定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的空白。

你来了。

赵老——

进来。赵怀远把轮椅往后退了半步,走廊冷。

屋子不大——大概三十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很整齐——像部队的标准。床头柜上放着三只药瓶——降压的、护肝的、还有一只标签已经褪色到看不清的。药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省中医院先进工作者——字也褪了。

窗户对面是一整面书架。

书架是铁皮的——也刷了绿漆,跟门一样。四层。最上面一层放着医学期刊——从1970年到1998年的《中华心血管病杂志》,按年份排列,每一本的书脊上贴着白胶布,胶布上用钢笔写了期号。第二层是教科书——《实用内科学》三个版本,《黄家驷外科学》两个版本,《诊断学》一本。第三层放着病历夹——十几个,用橡皮筋捆着,每一个病历夹的侧边贴着白胶布——跟期刊一样——上面写着病人的名字和住院号。

最下面一层——只有一本书。

那本书放在书架最左边的角落——书脊朝外。书脊上的字被磨损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渡认得那个纸张的颜色:是一种被矿底本脉水浸过以后才会有的暗红。

《间经针法》。

1959年版。手抄本。

他走过去——蹲下来。他没有碰那本书。他只是蹲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本书的书脊——看了大概十秒。

你认得。赵怀远说。不是问句。

我爷爷抄的。

我知道。赵怀远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书架,他抄了三本——第一本给了药王谷——第二本给了他自己——第三本给了我。

你——

我是他的第一个学生。赵怀远说,不是他教的——是他收的。1959年——我在省中医院针灸科当实习医生——他进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跟你现在看到的这条走廊差不多——也是没有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左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册子——右手提着一个竹编的药箱。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的手——摸过针吗。

赵怀远把右手伸出来——那只手比他的脸还老。手背上的皮肤像一张被晒了太多太阳的纸——薄到能看到下面每一条静脉的走向。他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指尖有一层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下针。

我跟了他三年。从1959年到1962年——三年里——他教了我间经的前三针。第四针他还没来得及教——他就被调走了。

为什么被调走。

赵怀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个动作不是说话的前奏,是说话被截住以后嘴唇自己收回去的惯性。他沉默了大概十五秒。

1975年——省卫生厅下令——清理全省没有执业证的中医。你爷爷在名单上。名单是省卫生厅发的——但执行的人——是我。

屋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真空——是所有声音都缩到了各自的来源里面去了。林渡的呼吸声——赵怀远轮椅扶手上胶布被手指压出的微响——窗外楼下走廊里值班护士走路的脚步声。

我签了那张调令。赵怀远说,不是因为我同意——是因为如果我不签——下一个签的人——会把换成。调走——他还能在外面看病——吊销——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以为——我签一张调令——比让别人签一张吊销令——对他好。

但你爷爷走的那天——他来找我——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这个书架——看着我放在最下面那层的那本书——他说了一句话。

赵怀远停住了。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在抖——不是帕金森——是四十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把那句话说出来的人——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他说不出口。

他说了什么。

赵怀远把手从扶手上拿开——从轮椅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张纸。纸很旧——折了四折——折痕已经被翻到快断了。他把它打开——递给林渡。

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很轻——像是写的人不想让纸下面的桌面感觉到笔尖的力道:

「怀远—— 你签的那张纸——不是你的错。 但你要记住——间经不会因为你签了一张纸就不走了。 它会找下一双手。 你把这本书留下——就是在等那双手。 等到了——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不是对你——是对那些等不到间经的人。」

林渡把纸折回去——还给赵怀远。

赵怀远没有接。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推到了书架前面——他弯下腰——从最下面那层把那本书拿出来。

《间经针法》。1959年版。手抄本。

书的封面被摸了四十年——每一个页角都卷了——不是水泡的——是手指翻的。书脊上的线重新缝过一次——缝线的人用的是白色的棉线——和原本的线不一样——但针脚很密——是一个做过缝合手术的人缝的。

你缝的。林渡说。

他走以后第二年——书脊脱线了。我自己缝的——手艺不好——但线没断过。

赵怀远把书放在林渡手里。

书比林渡想象的重——不是纸张的重量——是四十年的指印和翻页留下的汗渍和磨损,在纸纤维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极韧的东西——比纸硬,比布软,比皮肤凉。

他说——等到了——替他说一声对不起。赵怀远看着林渡的手——他的目光停在了林渡左手虎口那个间经感应区的位置,但你来了——不需要我替他说。

你自己——也有一声对不起——要跟他说。

赵怀远的嘴唇抖了一下——不是冷——是四十年了——他一直在替别人说对不起——给病人、给家属、给年轻的住院医生——但他自己的那一声——被压在了书架最下面那层的角落里——跟他放在那里的那本书一样——四十年来没有人碰过。

我说不出口。他说。

不用出口。林渡把书放在诊桌上——不是他的诊桌——是赵怀远床头的那个旧柜子,你写。

赵怀远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支笔——英雄330——笔帽镀层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黄铜色的笔胆壳。他跟徐景仁那支是同一个年代买的——同一个柜台——同一个价。

他把笔帽拔下来。

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